演出:雲門2
時間:2019/04/19 19:30、2019/04/27 19:30
地點:台北國家戲劇院、台中歌劇院大劇院

文  陳雅萍(特約評論人)

焦慮的年代催生騷動的身體。「月暈而風,礎潤而雨」。鄭宗龍在此時以「毛月亮」為題推出新作,或許並非偶然。科技帶來人類生存處境的變動與災難,台灣社會無法擺脫的政治動盪的循環,在眾人的期待中即將從林懷民手中接掌雲門。種種內外情境應該都讓編舞家有著如臨深淵的心情。

不論從主題、合作對象、創作的企圖心來看,《毛月亮》都是一齣龐大的舞作。鄭宗龍從二條路徑破題:一端是舞者們原始而充滿欲望騷動的肉身,另一端是超高解析度LED屏幕所映現的現代科技主宰的虛擬世界。在這二極之間,他要搏出一方舞蹈藝術在當代世界仍舊可以酣暢淋漓地撼動觀眾肉身感知的天地;同時,在肉身與擬像之間,還要層層辯證人與自然、與科技、與不可見的主宰力量互動中的操控與臣服。包覆並串聯這一切視覺、動覺的另一層媒介,是冰島後搖滾樂團Sigur Rós橫跨野性躁動到空靈抒情的聲音風景。

彷彿開天闢地、生命初生,昏暗的舞台上,一列俯身相依的男舞者,以肘關節為連接點,手臂一節推動另一節,如一隻巨蟲,緩慢而重複地蠕動。如此的開端以觸覺與動覺引領觀眾,要他們在現代人以視覺為主導的感官之外,打開其他的覺知,接收舞者們的身體即將引爆、賁張飽滿的原始能量。女舞者們自黑暗中步出,扭擺軀體而舞,同時一名男舞者攀上其他人的身體,伸手觸碰從天而降的一片屏幕,瞬間點燃藍色的極光,猶如遠古祭天儀式觸動自然神奇的回應,開啟接下來的舞作一連串充滿儀式性的場景。

屏幕上的極光捲成一團星雲後出現一個大黑洞,舞者們繞成一個圓展開肢體最激烈的橋段之一。林懷民的雲門舞者以丹田為核心發展出他晚期一系列的文人美學舞作,鄭宗龍的雲2舞者們則以更低更接近生殖器官的胯部為動力起點,以劇烈的八字型搖擺步伐帶動軀幹、雙臂與頭頸的大幅度疾速甩動。在多數人幾乎已忘卻「活著的身體」(lived body)為何物的時代,編舞家與舞者們要以這如起乩般魅惑狂暴的肉身,喚醒我們被各種物(科技之物)所框限馴服的動能與知覺。而亙古以來的儀式身體所昭告的,經由肉身行動(尤其是重複且高張力的動作)來召喚夢與想像的精神世界,這是鄭宗龍從《來》、《十三聲》、《捕夢》到《毛月亮》,一路走來要為舞蹈捍衛或再次開展的當代表現空間。

與這些極度賁張的肉身相對比的是二幅大型LED螢幕,舞台右側頂天立地的長型屏幕在舞作後半扮演重要角色,中央後側的方形屏幕則可以上下升降靈活地貫穿全舞。吳耿禎與王弈盛設計的視覺效果冷冽而凝滯,超高解析度的影像以過度逼真的細節,明白地揭示自身作為科技擬像的符號身份,尤其是幾幅巨型人體形象。全身赤裸的巨大男性影像從天而降「輸入」舞台空間,面無表情地注視著舞台另一端獨舞的女子,然後垂視他腳下聚集的彷彿正膜拜他的群眾。男子的巨大與超越肉身的「不朽」,對比著女子渺小的血肉之軀,讓人感到不安。隨後他的影像身體開始石化,最終變成拓印般的原始人形圖騰。原始人類面對的未知力量是大自然,於是他們將它擬人化並創作出象徵的圖騰,而當今人類除了自然的反撲之外,連自己的創造物「科技」也在與資本主義無限積累的擴張邏輯結合下,成為另一個我們無法完全掌控,而反過來操縱人類的未知主宰(小至我們手中3C產品對我們行為與意識的影響,大至網路生態的發展已遠遠超過當初發明者的預設與想像,更遑論現在正夯的AI人工智能)。舞台上一隻巨大的手的影像直直伸向底下肢體糾結的群舞者們,「科技神」帶給人類的究竟是救贖還是毀滅?那隻手的姿態像個一語雙關的答案。

《毛月亮》的舞台上充滿各色人的形象,從舞者們的肉身到LED的超擬真身體影像,以及在屏幕表面與黑色鏡面地板之間,來回反射投影的人的形體。最具象徵意味的,或許是從屏幕的黑洞中浮現的層層疊疊、無限切割反射的舞者們的影像,她(他)們的視線與舞台上的舞者們透過觀眾的目光彼此凝視。這不像《水月》舞作中鏡花水月對於虛實的了悟,而更像是現今影像資訊不斷被繁殖、複製、甚至虛構的世界裡,人們要如何照見自己的提問。這層層疊疊的人形也反複出現在編舞的結構裡,在許多儀式般的場景中,群舞往往以貼身列隊或彼此簇擁的方式緩慢地行進或擺動,與如巫般起舞的獨舞者形成身體張力的反差。不同於八字形搖擺步精力四射的癲狂威力,這裡的身體傳達的是肌膚與肌膚間親密的觸覺與汗溼的體溫。

舞作近尾聲時,整個舞台變成一個巨大的黑色暗箱,只有頭頂的天窗和一道門縫之外可以看到光亮中人影晃動,或許可以借喻柏拉圖的洞穴論意象來理解這幕場景,在科技帶來的感官萎縮的身體暗箱裡,舞者們要以最大的身體能量與這黑暗抗衡。最終鄭宗龍對於科技帶給人類的處境應該是悲觀的,但他仍舊奮力要透過身體看見一絲希望。LED屏幕從天而降壓垮所有的舞者,在微弱的分不出是曙光或落日餘暉的光影中,人類仍奮力地要從廢墟中起身,即使那位踽踽獨行的女舞者止不住身體惶惶不安的抽搐。在一切都靜止的世界裡,那微小的姿勢卻奇妙地牽動觀眾內心深處的悸動。

《毛月亮》演出前被論述者框入「人類世」的理論視野中,若要以此脈絡詮釋,反而是提醒了我們,反省人類中心主義的警鐘並非要將人類從視野中移除,而是要喚醒身體最根本的覺知,重新找回與其他物種共感的能力。「知識與言說」才不至陷入和「身體與實踐」永遠形同陌路的當代困境。

註:看了二個不同版本的《毛月亮》,一個是台北國家劇院的04月19日場次,因為技術關係少了天幕下緣橫條投影的版本,另一個則是台中國家歌劇院的4月27日場次,舞台技術完整呈現。台北場是個美麗的意外,給我的衝擊遠勝台中場,衡量之後決定主要以前者的觀賞經驗進行評論。舞台加上橫條投影的問題是,有時它太過寫實(白色冰山影像),有時它又太過裝飾性(一整排手掌的顯影),反而削弱了大幅LED影像強烈的科技符號意象(techno-iconography),另些時候則讓舞台低平面的場景顯得太過紛亂,削弱舞者們身體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