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三缺一劇團
時間:2019/05/05 14:30
地點:高雄駁二正港小劇場

文 黃馨儀(專案評論人)

一個作品要花多久時間才能「成熟」?從2012年「土地計劃首部曲」,到2019年高雄春天藝術節,三缺一劇團的《蚵仔夜行軍》依憑著七年的時間,養出飽滿有滋味的土地作品。而《蚵仔夜行軍》的通透圓熟,不只在創作意圖與發展美學的緊密接合,亦展現了三缺一劇團自創團以來對於「身體實驗」的核心關照──在其中可見2010年起《偶戲練習‧男孩》於物件與偶戲操作上的累積,與2012年《Lab壹號‧實驗啟動》以來在默劇身體與動物轉化的堆疊。作為一個自2008年開始跟著三缺一劇團的創作在劇場成長的觀者,雖然只看過2019年版的《蚵仔夜行軍》,確實在此中看到三缺一劇團一直以來的身體實踐與集體創作的軌跡。

《蚵仔夜行軍》由兩個世界交疊而成,一為魔幻的蚵仔觀點,一為現實的台西村落,這之間又以三缺一劇團眾演員不時地去角現身做串接的通道──因為實地田調,在夜晚的海邊聽「蚵仔唱歌」而聽見蚵仔獻給神明HouJia的《靈魂之歌》,開啟蚵仔村落的軸線,看見「受養殖繁榮的蚵仔」與「野生、自由卻受汙染的蚵仔」的信念落差。當浪湧潮來之後,表演者脫去蚵仔角色,以演員初到村莊的經驗,再成為村民,帶出這個說著海口腔、面臨六輕的漁港的生活──那是遠離都市的地方、是辛苦但只要不貪就不會餓死的地方、是用整天努力串蚵,串了四百條卻只能收入七百二十元的地方。無論哪個世界,都關乎了選擇、關乎是否願意「犧牲」換取「利益」──蚵仔是否要繼續相信Houjia是神而非吞食他們的人類好吃的讚嘆聲,或甚至願意以少數蚵仔的死亡換取和平、穩定與繁榮?而村民是否要簽下那一只設立工廠的同意書,換取現金保障,實則卻得交出世代漁收的海域?

蚵仔們戲謔活潑地預言著政治人物的利益分贓,村裡尊重的長老「蚵仔仙」不過是四個領頭蚵的假扮,對比起蚵仔的幸福,更在意自己可以分到多少黃金海藻。而習慣豢養的蚵仔,習慣安逸吃食的生活,習慣閉上眼睛讓自己飽滿,死到臨頭都還以為光榮,這樣的生活對比上野生自由、知曉人類才是敵人的Rock蚵,誰才擁有真正的幸福?「不吃不吃,吃多了變白癡」,Rock蚵受到了真實的污染而質變,因而知道抵抗的重要,那養殖蚵呢?什麼時候才會知道一桿桿的居所其實不是集合住宅,而是他們的墳場?對比由海邊看過去的靜謐,實則鬧熱的蚵仔村落,蚵仔的敵人──人類──所居住的村子,Houjia神的所在卻是如此孤寂冷清、燈光晦暗。人口外移,只剩中年回流的做事人、剩下遠嫁來台的新移民,剩下靠海吃飯的認命。被信仰者,難以再有信仰;尤其當癌症一一侵蝕,與其就醫、與其對抗,不如多賺點錢、不如早死為佳。魔幻的蚵仔世界戳刺著觀看者的理性、現實的人類聚落反卻激盪著情感,便在喜劇的荒謬裡拉出反思的距離、在日常的悲劇中引入同理。

現實與想像、理性與感性的一線之隔,在三缺一劇團於2008年楊景翔導演、鄭衍偉編劇的《大家一起寫訃文》即可看見。當時截然以上、下半場區分,但在《蚵仔夜行軍》中,則更無間地交錯在一起。而蚵仔與人類的世界、甚至蚵仔的聚集與潮來潮往只憑藉大白紙來轉換,都因著演員的身體能力能巧妙順暢地銜接切換。譬如:演員隨著手上的蚵殼落下那一刻便成為蚵仔,下一刻又隨著海浪大紙的襲來,在其中流沖漂浮。幻覺之所以能快速形成,便是因為身體的精準。身體的積累,再搭配演員操演物件與細膩的燈光,讓兩個故事世界能平行也能交融,讓劇場的無中生有能輕易發生。或是阿明伯與紅蟳行船鼓動的襯衫、或是酒醉的表弟追逐的酒瓶,或僅僅是撐著那一把黑傘,因為身體與物件的連結夠深,更加擴散了所承載的故事的重量。「轉化」是想像的奔馳,也是生命的幽默,在舞台上以虛的表演去展現真實,並在該當接續卻突然發生的停頓之間,讓觀看更有趣味,也能去銜接自己的經驗。

除此之外,《蚵仔夜行軍》的音樂使用亦令人驚艷,無論是抒情的感染,或是Rock蚵的搞怪發癲或熱血激憤,都極能舒緩或是帶動氛圍,也提供不一樣的觀看感受。音樂創作、默劇身體,或是切換回演員可以直白的述說,都能協助新的頓點於劇中被拉出,給予觀眾滿溢以外的停頓之處,看見自己所處的虛實之間。而虛實交錯的銜接順暢,也歸功於三缺一劇團長期集體工作下,團員間緊密的默契配合──所以,能夠一起乘浪、化蚵、裝瘋、哭泣、享受地進入角色,再沉穩地回到自身。這也是七年時間給予的咀嚼與消化,讓這個由親身田調開始的議題,更深入每個演員的身心肌理,一同成長發酵。

最後,在蚵仔的衝鋒陷陣後,《靈魂之歌》疊合上當年反國光石化的聲音、疊合上劇中不同的話語。因為集體的默契,所以更能紛呈。在最後一首歌的時間裡,過去與未來被接合在一起,讓控訴與夢想、掙扎與請求並陳浮現,彷若蚵仔與人類,同時都在求生、求安定的兩個可能的對立體,卻不一定是全然的對立關係。只是,當海洋最後僅剩汙染與垃圾、當蚵仔畸形與村民罹癌都無法再生,得利的到底又是誰呢?真正的Houjia藏在哪裡?

導演魏雋展在演後座談說道:「這齣戲跟蚵仔的殼一樣會成長。」在文本上、在身體上、在表演上,七年來蚵仔/《蚵仔夜行軍》的確是更加豐厚了。在不願被馴服的心情下,才能更落實回到土地去發現阿明伯生長的這個村落,脫去文青的投射與想像,更平衡地由虛到實,去提問我們可以做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