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空間與提問《微舞作》

劉純良 (特約評論人)

舞蹈
2019-10-30
演出
田孝慈、蘇品文、鄭皓
時間
2019/10/13 14:30
地點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2019年的《微舞作》以「身體,是對抗世界最親密的武器」出發,【1】相對於去年的《春之祭》,有著明確的歷史發展以及百花爭鳴的當代回應,今年命題的曖昧之處,讓我覺得創作者的自由度提升,彼此呼應的程度也增強。【2】是世代相近的編舞者狀態相近嗎?又或者是題目曖昧些,創作者跟觀眾反而更能自由發揮與連結?無論如何,在今年的《微舞作》裡,我看到了一些台灣二十、三十歲世代的編舞者創作模式於這幾年的轉換。

《微舞作》裡的三個作品,使用聲響、語言或者調動旋律(或讓旋律缺席)的方式,都有些共通性(但不缺獨立性)。沈默、聲響與大量的空拍,聲音文件的運用,語言的碎片化甚至無意義化,更多過於音樂的使用。田孝慈的《清醒夢》,音樂使用更具有互文本的性質,例如其中貫穿演出的聖桑(Charles Camille Saint-Saëns)〈天鵝〉,在最後一段演出中刻意抹除了主旋律,留下了一個空台,觀眾必須自己去決定看不到的、聽不到的是否仍舊存在。這種互文本的特性,我覺得在《嗯哼》中也特別明確,作品中的聲音非常接近現在十分流行的ASMR(自發性知覺高潮反應,亦有人稱為顱內高潮),語言上的性暗示明顯,語言的聲音質地創造了聽覺(自身)的快感(不過也是因為這樣,重複不斷地ASMR許久以後,快感也會產生疲乏),且與台上正發生的事,產生了衝突。

 

嗯哼(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嗯哼(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2018年的「新人新視野」也可以看得到類似的調度,例如林修瑜的《是日》,聲音設計許雁婷也運用了大量的聲音檔案;張靜如的《我們》,採用了大量的聲響;王甯的《丨丨》同樣也有著大量的沈默。在舞蹈作品的節目單中,「聲音設計」的出現跟「音樂設計」一樣多,甚至比重更高,是不可忽視的趨勢。聽覺開始不只是輔佐表演或者調度能量的工具,而是組成舞蹈或其論述的一部分,當然聲音在舞蹈中扮演的角色,端看著設計與編創者之間的工作模式與默契,未必跟音樂不同,音樂也未必就不會組成論述(例如《清醒夢》就是一例)。可以確定的是,聽覺與身體之間的既有形式正在轉換,無論對表演者如何聽聲音,或者對觀眾如何聽都是。

空間上的極簡也是。《清醒夢》的唯一裝置是兩扇門,《嗯哼》沒有做任何空間處理,僅有兩個假陽具(其中一是穿戴性的),鄭皓的《觸底的形色》是唯一有搭台的作品,不過除了架高的檯面,也沒有任何其他空間上的裝置與操作。除了實際面上三支舞作必須快換,我想這種趨向簡單的空間性,確實在台灣越來越常見──例如壞鞋子舞蹈劇場的《渺生》,也是完全就一個空間裝置作為全場演出的調配。當然這不是說所有的舞蹈作品都是如此(例如舞態生態系創意團隊的《媽的噓》就有非常大量的道具與舞台配置),而是說,這幾年無論是《微舞作》或其他作品,尤其是小編制的混合發表或者是獨立製作的團隊,似乎都越來越走極簡的風格。

這三支舞都各自帶給我一些疑問,有些我認為是創作者拋給觀演者的。在《清醒夢》中,從觀眾席出發而從絲瓜棚結束,從旋律出發而從主旋律的闕如結束,我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演出中不停地質問自己:「重複的身體在此刻的意義?」、「我需要多努力聽到語言?」、「我的大腦是否正在主動浮現主旋律?」;而《嗯哼》的三位舞者探索裸體、衣物、假陽具的過程,會讓我對現場男性的反應產生極大的好奇,例如假陽具被揮打時,他們覺得自己被揮打了嗎?又或者鄭皓在舞台上畫出的軌跡與跳動的痕跡,如果變成是3D的多媒體形式會是什麼?又或者,將粉筆以及粉筆促成的空間作為主體,而舞者的身體當成是輔助畫面完成的工具,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這是編舞者想要的嗎?

觸底的形色(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觸底的形色(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三個作品正在「發展中」,而非完結,也是今年《微舞作》帶給我的印象。而這跟三位創作者的核心關懷或許頗有關係──《清醒夢》像是編舞者田孝慈藉由審視過去,看見身為編舞者的自己正在何處;《嗯哼》則是「蘇品文女性主義三年計畫」自2018年發起的中途站;《觸底的形色》也能看出是鄭皓在這幾年面對著數學、物理學以及舞蹈之間,某種暫時的平衡處。這種危險平衡以及未定/未知,我覺得在作品中是很明顯的。三個作品可以更趨複雜,但並非不能保留原貌,此種曖昧跟觀眾之間會產生什麼關係,是值得繼續觀察的。當然作品是否已經完成,是否需要繼續發展,或者更直接地轉化成下一個作品的養分,是天時地利人和與創作者內在的問題,觀眾不一定會邊看邊想像其未來發展,或者想像「未發生的」其他動態,但這三支舞對我而言都激發了這樣的想像。

今年《微舞作》的「觀演關係」是我認為最能激發自身思考的面向,而待釐清的是關係的形式是否需要更多暗示?又或者,可能會引誘什麼樣的觀賞者?無論如何,我認為這三支作品都擁有想像與提問的空間,而這種空間可以如何培育?並不只是創作者的課題,也是觀賞者的課題,或者更正確地說,是如何孵化出觀演關係的課題。孵化意味了時間,不只是當下,也包含了演出前後,我們如何預備自己,又如何「被預備」。我想,我們會不停地在演出中回看到環境的狀態,而這些環境如同交織的網,在不同的方向蔓延擴張,在不同的地方萎縮或停止成長。作品本身的未定性,似乎或多或少也是我們所身處世界的影子,這是今年觀察《微舞作》中暫時的註解。無論如何,我享受被拋出問題的過程,縱使過程並非坦途。

註釋
1、引用來源為《微舞作》紙本節目單。
2、在朋友提醒下,《微舞作》今年被歸在舞蹈秋天而非新點子舞展,這對命題有所影響嗎?尚待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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