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縫轍痕》輾壓不了的到底是什麼?

楊美英 (專案評論人)

戲劇
2020-03-09
演出
52PRO!
時間
2020/02/22 19:30
地點
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烏梅劇院

在本文進入《夾縫轍痕》表演文本的討論之前,先來說說一首歌曲。

〈素蘭小姐要出嫁〉,是台灣1960年代推出即爆紅的台語流行歌曲,傳唱至今,仍可稱得上巷口街尾的耳熟旋律。這首歌詞內容描述一位名喚「素蘭」的姑娘坐在轎子裡,即將出嫁,另有一位男士則是通過歌中的言詞頻頻呼喊著。然而,假如就歌詞所顯露的情節與角色的相應關係而言,筆者一直覺得奇怪,一邊是喜上眉梢的新嫁娘,一邊是關係不明的男子,雖說是殷殷切切的狂追喊叫,但男人在歌詞首段的難過不捨,一會兒轉念祝福「為了伊的幸福將來甘願自己來犧牲/希望伊嫁去了後會快樂過日子喲」,隨即安慰自己「世間的美麗姑娘不是只有伊一咧」、「不通擱再為著素蘭每日悲傷過日子/有一日我會擱來會擱來娶別人喲」。【1】

這首1963年上映的台語電影《素蘭小姐要出嫁》同名的主題曲一時紅遍大街小巷,1966年台南灣裡出現了台灣少數並非從閩南地區移民傳來的廟會表演性陣頭,運用了〈素蘭小姐要出嫁〉整曲,配上傳統日本服裝與舞步,編組成台灣第一個「素蘭出嫁陣」。事實上,這首歌曲的通俗力量不可小覷。以筆者觀察經驗,台灣公部門推行社區營造數十年來,經常可見許多社區的阿公、阿嬤們在〈素蘭小姐要出嫁〉的卡帶歌聲中扮演迎親隊伍,搖晃著道具轎子,隨著節拍舞蹈,台上台下氣氛熱鬧歡樂。每每如此時刻,筆者感到疑惑,這首歌的旋律是活潑的節奏感,喜氣洋洋,與台語歌詞字面所見一段愛戀橫遭割斷的悲傷劇情走向,實在互為矛盾。

接下來,我們也可從資料上得知其原曲改編自日本明治時代發源於北海道的鄉土民謠,為當地漁民捕捉鯖魚的捕魚歌,於1960年代初的台灣流行歌壇,由莊啟勝將原詞中的「ソーラン(Sōran)」直接以台語音譯為「素蘭」,虛構出「素蘭小姐」這個角色,完全與北海道捕魚風土無關。或許來自於長年置身台灣的日常生活見聞累積,直到《夾縫轍痕》的演出現場,筆者感受到一種猶如異國文化「前景」所帶來的殊異觀賞趣味。(不僅和青春戀歌完全無關,更是港邊男子漢的生存之戰呀!)

《夾縫轍痕》,乃是來自日本的「52PRO!」劇團,在2018年《第三弦》、2019年《阿波之音》之後,第三回造訪台灣,推出新作。筆者身處正面舞台的觀眾席中,聽著充滿日本地方感的暖場音樂,近距離觀察頗有寫實感的木質舞台,大致提供劇情所需港邊、船艙的場景基礎;水平線來說,切分成高低層次明晰的表演空間,宛如導演安排劇中角色登場、故事展開的手法,井然有序的銜接與鋪展,可說與場上演員們的成熟演技相得益彰。

夾縫轍痕(52PRO!提供/攝影陳又維)
夾縫轍痕(52PRO!提供/攝影陳又維)

該劇表演一開始的時間點定位為昭和時代(年號期間:1926年12月25日至1989年1月7日),場上來了一個猥瑣孬樣的中年男子,自稱「沒有紅過的民謠歌手」,叨叨絮絮的引出了全劇的核心主軸──傳統捕魚歌曲〈ソーラン節〉(註:sooranbusi,中文常見翻譯為〈索朗節〉),以及一個以歌聲掌控全船捕魚節奏的重要角色──「波聲船頭」;隨著他的自我介紹,搭配燈光音樂變化,漸漸移轉作為說書人/敘事者的角色設定,引領表演文本的時間軸倒推至明治時代(年號期間:1868年10月23日至1912年7月30日),約莫甲午戰爭期間(1894-1895),一個位於北海道邊陲的夫差町,適逢春天鯡魚豐漁期,男人們聚集此處,捕漁勞動維生,其中的上川三兄弟──大哥一朗太(內谷正文飾)、二哥玄吾(44北川飾)和三弟十三郎(塚原大助飾)看似兄友弟恭、相處和樂,而且這一年船東才剛宣布了十三郎被提拔為大船頭,與擔任波聲船頭的玄吾兩人共同擔起出海漁獵的重要任務,然而祈願漁獲豐收之夜,有不速之客到達,帶來了後續衝突與危機的伏筆。

筆者以為,整齣戲從敘事開場,逐次讓每個角色上場露臉,一一建構每個角色的性格與關係圖譜,可說進程細膩而明快,尤其是漁夫木村長治(浜谷康幸飾)為玄吾往日戰友同袍,知道他過去在戰場和自己一樣同有殺人魔稱號的秘密,形成一種不懷好意的懸疑與張力,堆疊出全劇下半場的緊繃形勢。然而,原本分層揭示、理路清晰與結構緊實的舞台調度和情節發展,苦心經營到玄吾面臨長治的恐嚇要脅到崩潰哀求的一段,備感命運巨輪的傾軋,身陷痛苦無奈的夾縫之餘,說出了這句讓人揪心的台詞(也是宣傳行銷標舉的動人文案):「生氣也沒辦法,所以笑了啊!」只是,這之後玄吾何以轉念答應了代替長治執行國家徵召令,心思瞬變而難解角色動機。筆者大抵只能從緊接出現的舞台畫面,進行推敲:出海捕魚的男人們齊聲歌唱,群情激奮;同時,換上勁挺軍裝的玄吾置身其間,抖擻昂揚。此刻,讓人直接聯想的是──漁夫面對的大海,軍人搏鬥的戰場,都是相同的生死一線﹗

再者,在此刻,也是全劇的最後轉折,筆者仍然無法理解角色決定自身命運的心理關鍵所在,形成觀賞甚或感動歷程的卡關,只能說以最後一段舞台調度的畫面而言,具有強烈情感渲染力,感受到了「大和魂」的昂揚意象,意在言外的傳達了國家權威凌駕於個人意志的潛在含義,莫名的微微不寒而慄。

末了,看著集體昂首高歌的畫面靜止,序場的說書人從夫差町的故事情節淡出,滿臉老淚的轉換角色,回到了昭和時代江戶地區的說書人定位,為全劇畫上句號,整體的敘事手法可說相當古典。或許退一步想像,津輕三味線、尺八的現場音樂演奏,以及流露田調功課扎實經營的傳統漁民生活氣息、鏗鏘有力的勞動美感,是否也和日本北海道札幌1992年至今吸引無數觀光客的YOSAKOI(索朗祭)活動有關聯,可以通過劇場創作演出連結地方觀光產業?那麼,當我們在2020年的台北華山文創園區觀賞日本地方語言發音的《夾縫轍痕》,是否不僅穿越了從江戶時代到十九世紀日本北海道的鯡魚滋味,也一起瞧見了日本傳統民謠與台語流行歌謠的「縫隙」了。

 

註釋
1、〈素蘭小姐要出嫁〉(作詞/莊啟勝;作曲/佚名)

歌詞如下:

「喂 扛轎的喔 嘿咻嘿咻嘿咻嘿咻 落蓋咻 落蓋咻
一咧素蘭素蘭要出嫁啦 要出嫁啦 素蘭
看到伊坐在轎內滿面春風 笑咪咪
嘿咻嘿咻嘿咻嘿咻 落蓋咻 落蓋咻
雖然我是已經未凍為伊擱再來擱想
為怎樣乎我一時會擱來暗思戀喲
嘿咻 嘿咻  素蘭 素蘭

喂 扛轎的喔
嘿咻嘿咻嘿咻嘿咻 落蓋咻 落蓋咻
一咧素蘭素蘭心愛的人 心愛的人 素蘭
不通來為伊流落悲傷珠淚 才應該
嘿咻嘿咻嘿咻嘿咻 落蓋咻 落蓋咻
為了伊的幸福將來甘願自己來犧牲
希望伊嫁去了後會快樂過日子喲
嘿咻 嘿咻 素蘭 素蘭

喂 扛轎的喔
嘿咻嘿咻嘿咻嘿咻 落蓋咻 落蓋咻
一咧素蘭素蘭擱再乎我叫伊一句素蘭
世間的美麗姑娘不是只有伊一咧
嘿咻嘿咻嘿咻嘿咻 落蓋咻 落蓋咻
不通擱再為著素蘭每日悲傷過日子
有一日我會擱來會擱來娶別人喲
嘿咻 嘿咻 素蘭 素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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