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歌舞以革命?《尿尿城》

許仁豪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0-03-23
演出
樹德科技大學表演藝術學系
時間
2020/03/13 19:30
地點
大東文化藝術中心

這幾年看樹德演藝系的學生公演,大致上看清楚了該系訓練學生的方向。登台的學生除了要賞心悅目之外,必須能歌善舞,耍酷炫技,比如翻筋斗或是大劈腿,展現出眾的聲音與身體訓練。現場管絃樂隊演奏,搭配接近職業水準的奪目舞台視覺(在有限經費下),場面調度延伸到觀眾席,牽動場上場下,讓全場嗨成一片。場內場外,主視覺設計與周邊商品的販售,從產品行銷、票務推廣、場上技術、感官經驗,最後到演出內容,整組搭配得宜,流水線生產操作程序,完整一氣,朝向標準商業音樂劇製作過程的模擬。

然而讓學生練習標準商業音樂劇的製作過程之餘,作為教育單位,演藝系的老師們還是頗有野心的。從前年杜思慧改編的希臘喜劇《蛙》,到去年李凱文的《洛基恐怖秀》,到今年的《尿尿城》,都是在通俗戲劇的範疇裡,選擇具有教育意義跟文化價值的作品。希臘戲劇的歌隊以及唱演結構,本來是西方歌劇以及音樂劇的源頭,杜思慧以當代音樂劇的形式統戰經典傳統,除了有戲劇史教育的意義之外,也在古典素材裡注入當代詮釋精神;《洛基恐怖秀》脫胎自英國的音樂劇,後來被改編成美國經典「邪典電影」(cult movie),雖然向來被戲稱是質量不佳的B級片,但是作品對情慾與婚姻的反諷式顛覆,註腳了美國七零年代自公民平權運動以來,性解放運動的文化史。而此次由李鈺玲翻譯、導演的《尿尿城》也是某種「非典型」音樂劇,除了娛樂之外,也承載了一定的政治批判。

此劇原名Urinetown: The Musical由Mark Hollmann寫成,雖然是東尼獎得主,但是戲完成於2001年的時候卻是在「紐約國際藝穗節」(International Fringe Festival)首演,然後才進入外百老匯,市場試水溫成功以後才正式進入百老匯主流劇院。這又是一齣典型從邊緣進擊到核心的成功案例【1】,也說明了百老匯音樂劇工業體系「收編」邊緣激進作品的驚人潛能。劇名本身就充滿著諷刺意味,在Urinetown後面為何要加上The Musical,如果是怕觀眾不知道這是一齣音樂劇的話,那用A Musical(一齣音樂劇)就可以了啊,為何要如此用定冠詞The,高調宣告這就是「那齣最正宗的音樂劇」?

出身邊緣,又如此高調引人注目,是熟悉的誇大反諷作法。此劇明顯向布雷希特的《三便士歌劇》致意,以諧擬(parody)的做法,諷刺已經成為都會中產階級的紐約音樂劇文化。

布雷希特《三便士歌劇》的情節,起於一對跨階級戀人的矛盾愛情。一個底層反抗英雄愛上城市丐幫霸王的女兒,正邪雙方,沿著底層與統治分野而對抗,最後劇作家以一種極為荒謬的天外飛來「機器神」設計,讓反抗英雄被女王封爵,成功逃脫壓迫,城市裡的乞丐歡欣鼓舞,迎接正義的到來。布雷希特挪用當時歐洲中產階級最愛的通俗歌劇形式,以重新編排的歌舞方式與表演節奏,翻轉被歌劇程式定型化的類型人物展演(比如男英雄以典型男高音模式表演,女主是典型女高音),進一步提煉出類型人物的「儀態」(Gestus),在舞台鏡框的顯影技術下,讓觀眾審視這些類型人物,其慣常行為舉止背後的社會政治成因。表演風格疏離,異化歌劇表演的程式化類型模板,讓歌劇裡一個個原本看似高雅的人物,最後顯得荒腔走板,令人不禁覺得莞爾荒謬,最後意圖達成社會批判,揭露歌劇文化背後,階級意識型態的虛有其表。

尿尿城(樹德科技大學表演藝術系提供/攝影林峻永)

《尿尿城》的人物情節設計明顯參考了《三便士歌劇》,除了以跨越階級的矛盾愛情為主軸之外,人物姓名也如同《三便士歌劇》,紛紛成為了一個又一個被賦予寓言性功能的「社會類型」,比如女主角Hope象徵對未來的希望,逆轉勝女配角Pennywise指涉著一種精明算計的人生選擇,而作為說書人腳色的Lockstock警官,則隱喻著資本主義的控管機制,Lockstock字面意思的「鎖住牲口」,但英文字「牲口」(stock)到了資本主義時代便成為股票資產,Lockstock的當代意義不正指涉「股市管理機制」? Lockstock作為穿梭在劇情內外的說書腳色,一開始直面觀眾,與另一個穿梭劇情內外的腳色Little Sally,把城市的危機闡明,直陳UGC透過私有化廁所,控制壓迫底層勞苦大眾。誰膽敢違反上廁所要付錢的規定,就會被送到一個叫「尿尿城」的地方監禁,永遠人間蒸發。透過Lockstock的介紹,我們被引到「第九號公共福利措施」,看見Pennywise跟助手Bobby Strong正在規訓管理窮人群眾,他們艱辛湊錢,前來排隊如廁。第一個危機產生,Bobby年老的父親,沒有錢上廁所,最後在路邊小解,公司警衛隨即到來,將其逮捕帶至尿尿城。

情節告一段落,Lockstock與Little Sally再度直面觀眾,說明接下來會看見什麼,他們有一段關於音樂劇的諷刺說詞,大聲宣稱此劇就該是最正宗的音樂劇,沒有希望也沒有歡樂,更不會有圓滿結局,跟大家想看的《獅子王》主流音樂劇相去甚遠。這個「後設」的橋段設計與劇名標題映襯,拋出議題,質問音樂劇該是什麼,又該服務什麼?Lockstock黑色反諷口吻,直搗百老匯音樂劇的虛假正面。Lockstock的腳色設計不免令人想到《三便士歌劇》裡,有時人物突然溢出劇情,拋出沉思議題的片刻,如同布雷希特曾經寫詞,在演出的前奏直面觀眾宣讀,「這是一齣歌劇,但是只要三便士就能入場,這是一齣窮人歌劇」,Lockstock像極了亦正亦邪的丑角,一方面在劇情裡幫助霸王壓迫群眾,一方面又跳出劇情,冷酷地揭露現實中產社會的虛妄,讓觀眾無法安然入戲。

劇情如期發展,最後導向階級矛盾,暴發革命。公司決定調高廁所入場費用,群眾苦不堪言,心生不滿,Bobby Strong變身革命英雄,揭竿起義,帶領群眾反抗,Pennywise跑到公司揭密,讓總裁帶領下屬出動鎮壓,先發制人。與此同時,Bobby Strong巧遇總裁女兒Hope,兩人一見鍾情,墜入愛河,跨越階級的愛情此刻受到階級革命的考驗,Bobby Strong被捕,最後犧牲於尿尿城。原來尿尿城不在遠方,就在群眾所居的城市頂端,Urinetown is your town,唱詞把故事的政治隱喻鮮明揭露: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尿尿城。Bobby Strong被迫跳樓自殺,死前留下兩段感人唱詞,一段給Hope陳述真情不渝,一段給群眾寄託正義終究來到,此刻劇情急轉直下,Pennywise幡然醒悟,她原來是總裁的情婦,生下私生女即Hope,典型霸道總裁愛上妳的轉折設計,讓母女相認,同仇敵愾,Hope接棒Bobby Strong,領導群眾,推翻總裁的霸道統治,名副其實,成為群眾對未來美好人生的希望寄託。

尿尿城(樹德科技大學表演藝術系提供/攝影林峻永)

高潮行至尾聲,場上群眾群情激昂,齊聲演唱終於抵達光明河流,應許之地。他們列隊迎接新領袖,高舉紅旗,沉浸在Hope帶來的解放新時代。旋即,Lockstock馬上出戲,來到場邊訴說起革命後果,對於舞台上的革命烏托邦狂喜幻覺,潑了一盆冷水。他告訴我們Hope放任式的統治哲學,讓群眾自由地過著他們想要的人生,人人貪圖自由方便,卻沒人想到環境的後果,最後清水變成汙水,口渴的群眾問Hope該如何是好,領袖告訴人民持續歡唱希望之歌,便會有光明未來;而總裁的助手MacQueen卻因為掌握了水資源的科學秘密,持續將之商業化,在革命之後依舊維持驚人財富。Lockstock作為說書人,其反諷意味之深,到了此刻已經不證自明。而做為一齣「諧擬音樂劇」,Lockstock一角,出戲入戲的表演節奏,才是《尿尿城》全劇表演風格與詮釋意義的定基點。

如果Lockstock是作者意圖的代言人,那根據這樣的情節發展,《尿尿城》要諷刺的是資本主義還是推翻資本主義的社會革命?又,對於音樂劇的類型本身而言―作為爛熟資本主義的通俗美學形式―《尿尿城》是批判諷刺還是愛恨難捨?

導演手法與表演風格可以決定觀眾如何思考以上問題。就我而言,樹德此次的演出還是太往「要做好一齣音樂劇」的目標邁進,而讓整個劇本原來的諷刺批判力道削弱。雖然在中文翻譯的過程,李鈺玲的確有細心處理到原作對革命的揶揄。當Hope被人民簇擁站上高台之時,她高呼未來是屬於Hope的,群眾遲疑了一下,然後女主角才改口未來是屬於希望的,群眾才繼續歡呼。李鈺玲巧妙運用了Hope跟希望的中英對照,彰顯出劇本對革命奪權的諷刺。但除了在文本層次之外,整體的表演風格目前太過偏向迪士尼亮麗炫技、俐落好看的娛樂效果,看不見演員如何在入戲與出戲,或是多層次風格營造上,帶出原作對社會政治議題的批判性詮釋空間。男女主角還是太像公主與王子,而眾多的配角還是太像典型迪士尼裡的甘草人物,主角與歌隊的互動還是太過協調,而失去原著群眾與英雄之間隱含的諷刺意味。比如當Bobby Strong用一唱三疊的方式,灌注群眾為求公平正義,而起身分奮鬥的橋段,太是典型好萊塢歌舞片的作法,讓人想起《修女也瘋狂》裡一唱百諾,群眾呼應英雄的單向度處理方式。

如同希臘戲劇裡的歌隊,其實這個戲裡最重要的腳色,是與劇院觀眾形成鏡像關係的歌舞群眾。群眾必須具有單一鮮明個性,卻又能在關鍵時刻瞬間成為一體。他們人云亦云,卑微可憐,但同時又有各自的小奸小惡,脆弱惶恐卻又容易受人操弄。他們一下子同仇敵愾要殺死Hope,一下子又愛戴她,把她尊為領袖,寄託希望。歌舞演員該如何隨著情節的發展,改變唱跳風格與表演節奏,與主要腳色形成一種微妙的主奴與操控關係?又,他們善變如流水,與說書人一貫冷靜、尖刻的台詞之間,如何形成一種反諷式的辯證關係,才能展現出歌隊作為隨波逐流的烏合之眾樣貌?

就技術面而言,此次樹德的春季公演已經確立其作為一個音樂劇學校的教育目標,AB Cast的設計,以及整套製作流程與技術搭配的完整,都證明了其訓練的扎實與嚴謹。只是最後不免要回到戲劇教育在高等學院裡的本質性追問,在精湛技術與批判思考之間,我們該如何拿捏尺度與分配比重,樹德歷年公演劇目的選擇,確實展現了平衡教育目標的考量。然而,持續的思索與選擇的不安,將是學院戲劇教育者不能擺脫的宿命,如同《尿尿城》自身充滿反諷意味的命運,當東尼獎成功收編之後,這齣自稱為最正宗的音樂劇,是否成功革除了傳統音樂劇中產價值的王位?還是如同劇情裡的Hope,它自己站上了王位,成為人們口中爭相傳誦的「那齣音樂劇」?!

註釋
1、樹德去年的《洛基恐怖秀》也是當時從邊緣進擊核心的成功音樂劇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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