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讓人進入遊戲,又對大歷史保持旁觀《揚帆》

張敦智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0-09-08
演出
黑眼睛跨劇團
時間
2020/08/23 17:50
地點
基隆和平島

臺灣多重的文化組成,在各方努力下,近年愈加受重視。2018年第二十九屆金曲獎上的表演節目「臺灣早就有嘻哈」,由熊仔、排灣族原住民葛西瓦、麻吉弟弟、葛仲珊、劉福助等接力演出,展現出文化、語言、不同年齡層等的創作爆發力。此外,2019年第三十屆金曲獎上,蔡依林也以表演節目「美」宣示不同審美價值應由自己決定,唱出歌詞「審美的世界/誰有膽說那麼絕對/真我、假我、自我/看今天這個我/想要哪個我」。2020年第三十一屆金曲獎,排灣族歌手阿爆(阿仍仍)的母語專輯創造八項入圍紀錄。網路世界也有2012年因翻唱〈煎熬〉一舉成名的網紅鍾明軒,近年大力推廣不同多元價值,於2019年以雙性戀身份和時任教育部長的潘文忠談論校園霸凌議題。白色恐怖、轉型正義題材的戲劇作品也自2016年起漸漸如雨後春筍般推出。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下,2020年,黑眼睛跨劇團推出主打融合了線上推理、實境解謎與現場演出的戲劇作品《揚帆》。

《揚帆》挾帶巨大的野心而來,除了創新、完整的形式外,作品內容更融合喇嘛與西藏人、荷蘭人、原住民、二二八事件等元素,帶領觀眾重新思考臺灣出路的可能性。「臺灣」的面貌究竟是什麼?藉由大規模挖掘相關歷史,試圖帶動一場有效的質疑與反思。在形式層面,線上推理、實境解謎的發想頗具巧思,可惜在內容設計上,儘管試圖融入正式演出時的劇情元素,但整體而言,問題仍顯破碎,難以創造出「遊戲」必要的「個人帶入感」,反而隨著解謎過程不斷疏離。舉線上推理的第一道題為例,觀眾需要先知悉黑眼睛跨劇團的排練場名稱,並填入「593 studio」的數字部分,才能進行後續解謎。這可以說是觀眾實際參與演出的第一道流程,但卻看不出來跟後續劇情、演出之間的關聯,作為開場,令人摸不著頭緒。另外,到了基隆和平島後的解謎項目,也有需要填入兩支鄰近路燈不同編號者,同樣與整體演出脫節。雖然當中不乏帶領觀眾深化對基隆和平島歷史文化認識的題目,但是整體卻顯得破碎,比起演出前的一系列序曲,綜合起來,題目質感更接近填鴨式學習單。

揚帆(黑眼睛跨劇團提供/攝影林政億)
揚帆(黑眼睛跨劇團提供/攝影林政億)

筆者認為,這是在離開傳統劇場領域後,對遊戲敘事尚未能成功掌握的緣故。在遊戲敘事裡,如何讓參與者找到自己在整個事件推演中的位置極為重要,只有確立了此位置,才能建立起後續參與和投入感,遊戲也才得以繼續進行下去。但《揚帆》的觀眾在解謎過程始終被敘事主軸拒之門外,成為遊戲的旁觀者。而大部分的題目,如果答錯多次,也未見遊戲世界中對此設計出劇情層面的解決之道,說明解謎失敗會獲得什麼下場或劇情轉折。這其實就是很直接的證據,顯現遊戲本身跟參與者體驗是分離的,答錯多次的結果,大多僅是被直接告知答案,更減弱解謎的意願。在遊戲公司裡,任職編劇者需要針對不同情況撰寫劇情、模擬不同可能性下不同角色的選擇與反應。《揚帆》如果在這方面能投入更多編劇與設計心思,而非急著想把想要分享的資訊快速暴露給觀眾,才可以讓觀眾更有參與感,也讓線上推理、實境解謎元素與演出更進一步扣合。

在這樣立意良善、但整體仍顯破碎的體驗後,觀眾最終被帶往和平島的阿根納造船廠觀賞現場演出。晚間的阿根納造船廠,搭配現場燈光設計,看起來蔚為壯觀。而演出內容即翻出喇嘛與西藏人、荷蘭人、原住民、二二八事件等不同台灣歷史元素,最後由觀眾決定「如果台灣是一艘大船,要不要重新把它翻過來,取消所有現狀,往日本、太平洋等不同方向繼續航行?」對此,評論人陳正熙與紀慧玲的對談中已經指出,對他而言,這樣的選擇並沒有意義。原因是無論現狀如何,都會存在不同歧異、拉扯,並不會因為取消現狀,就能得到嶄新、一致的未來。相反地,有意義的提問應該是,藉著自己的選擇回去叩問,自己身世中的什麼部分,讓自己產生這樣的選擇,或許更有積極的意義。【1】筆者對此深感認同之餘,也認為取消現狀、重頭來過的選項本身,其實充滿濃厚的逃避傾向。因為希望消失的,必定不會是當下的美好,而是現存種種複雜問題。面對問題,自然只有積極疏理、面對過去,才可能因此知道想要前往怎樣的未來。所以,這樣的選項與其說過度浪漫化,更應該被定位為在認識歷史的方法論上過於一廂情願。在此,前面苦心經營的種種文化疊合、混種、糾纏,在此並未延展出新的辯證可能性,反而將其一筆勾消。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歷史多元論述,在此被導入是否要一舉推翻的過度簡化中,隨著演出最後投影幕上不同觀眾答案的顯示,一併煙消雲散。

整體而言,其實無論是前段的線上推理、實境解謎,抑或後段的現場演出與投票,其實問題可能始終是一樣的:就是在這一連串故事裡,觀眾始終沒有機會深入敘事的森林,陪著角色一起經歷冒險、思考與辯證。創作者將他們的位置擺在置之度外,先是無法建立參與感的線上推理與實境解謎,最後面對角色存亡,作為觀眾,突然被告知自己輕易握有了如上帝般的生殺大權,所有人無論解謎成績、投入程度,都一視同仁,只需在手機上輕輕一點,就號稱可以改變歷史命運。主打觀眾需要大量參與的作品,最後只剩滿滿的置身事外的旁觀感。近年來台灣大型社會事件頻發,從2013年洪仲丘事件、2014年三一八事件、2018年同婚議題等展開公投、2019年同志婚姻合法化、2020年蔡英文與韓國瑜的總統選舉,民眾已經清楚,改變從未如此輕易。這讓最後的體驗環節尤其不真實。順著此問題脈絡切入進行修改,最後,也許就會問出不一樣的問題。之所以如此天真,正是因為面對歷史,創作者先驗地以為可以,而選擇了一條置身事外的視角提供給觀眾,來講述這則故事。

 

註釋
1、請參考「評論2台」Podcast節目第三集〈搬到戶外的劇場實驗,機會or命運〉,由陳正熙、紀慧玲主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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