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垂直煉獄《十殿》

黃資婷 (特約評論人)

戲劇
2021-05-17
演出
阮劇團
時間
2021/05/07 19:30、2021/05/09 14:30
地點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院

每座城市都有這樣一棟破落的大樓,無論是嘉義金財神還是台南中國城。故事背景發生在九○年代曾紅極一時的娛樂空間冰宮、撞球、保齡球館,不免好奇一棟集合型住商大樓如何從「垂直城市」長成「垂直地獄」,加上近年來研究地方史的熱潮,清代五大奇案改寫成現代版的人間煉獄亦是亮點。全劇六小時加上導聆,人物關係圖與官方網站的前導遊戲等,處處可見此劇用心。《奈何橋》開場臚列1992至2021台灣曾發生的惡事,五大奇案化為歷史碎片,見證歷史如何重蹈覆徹。

 

能動性的消失

《奈何橋》「呂祖廟燒金」這條軸線主要角色是宗翰、阿彰、怡慧。三人皆在保齡球館工作,宗翰是老闆蔡董之子,原先花心的宗翰請好友阿彰教怡慧溜冰,冰宮原為純愛萌發的場所,青少年假借溜冰名義牽手,如何走向仇恨與死亡之路?阿彰、怡慧兩人先是相談甚歡,幾日後,阿彰詢問怡慧與教授的私事與為何被退學,怡慧憤怒,宗翰帶怡慧進員工休息室安撫,並開始交往。阿彰在員工休息室暗裝隱藏攝影機,紀錄宗翰與怡慧的性愛畫面,蔡董發現後找阿彰勸說未果後自殺,留下紙條給兒子宗翰交代緣由。宗翰找阿彰論理,阿彰告訴宗翰他將曝光性愛光碟,並失手殺了宗翰。而《輪迴道》搬演阿彰出獄、當起屠夫,並娶怡慧為妻。

怡慧的心境轉折為何?面對阿彰,從1999年《奈何橋》〈火床〉裡看似猥瑣、頻頻探問自己私生活、殺了男友宗翰的偷窺者,到2015年《輪迴道》〈鈴〉願意與之結婚共度下半生,且透過安然的催眠鈴鐺才意識到性愛光碟是他傳播出去。對照台灣近二十年較著名的「2001璩美鳳光碟事件」、「2012李宗瑞淫照事件」,前者的爭議不在「性」而是在「介入婚姻」,後者則是「性侵」與「妨害秘密」,暫且不論未進入數位時代時,非法的素人性愛影片之傳播力,怡慧僅是在保齡球館打工的少女,與宗翰正常交往,也未做出任何如呂祖廟「有違婦道」之事。就算怡慧未從情感風波導致大學退學的經驗中習得教訓,1999年經歷性愛光碟事件,漫長的十六年陸續發生璩美鳳與李宗瑞等案例,難道起不了任何化學作用或警示效果?她未提告任何人,僅是承受一切且穿著與性格越趨保守,面對輿論上繳主體能動性,認為自己骯髒所以願意待在阿彰身邊——一個只要看見他的臉,便會想起在保齡球館與員工休息室等性愛創傷場景的男子——不願換個城市重新開始?未免也太辜負她少女時期的盛名。

儘管怡慧人物形塑不夠立體,但我仍喜歡《輪迴道》裡阿彰嘔吐的生理反應(自我厭棄)與新媒體應用。〈鈴〉投影了象徵玄天上帝的泥塑,背景煙霧繚繞,神佛面貌模糊,彷彿申明「神今日不在此處」:呼應他散布性愛光碟,一手將自己的女神從神龕裏拉下狠狠糟蹋,婚後著魔似的質疑怡慧未曾愛過她。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他因殺豬而祀奉玄天上帝,卻無法驅逐內心的惡鬼。

《十殿》奈何橋(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攝影陳建豪)
《十殿》奈何橋(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攝影陳建豪)

 

不需原諒之惡

《輪迴道》講述一則寓言:和尚與屠夫約定好每日互相問早,前者要屠夫起床殺豬,後者要和尚念經為善,死後和尚去了地獄,屠夫上了天堂。寓言質疑了善與惡的價值判斷,引導出劇裡惡的各種面貌,有受環境所迫的綁票案、詐欺案,受淫念驅使的先姦後殺,乃至隨機殺人。惡是否需要充足的動機?信果報是人們寄望著世間若有神靈,可是神真能渡化終極之惡?

以父親外遇或失職對孩子造成創傷的設定,於當代社會已有落差。追究施暴者人格的養成,理解惡的成因,僅是尋找法官或大眾能接受的理由,背後隱隱抱持著對寬諒的期待:想當不向惡人扔石子的聖人,或者有足夠理由扔石子的制裁者。無差別殺人事件的恐怖在於動機不明,指向一種純粹為毀滅而毀滅的惡之存在;影視或文學作品論及連環殺人魔的成長背景,總習慣設定兒時受過創傷或者為精神疾患,本質上便是逃避世間存在「罪無可赦」的暴行,否定某些惡不需原諒的極端情境。面對無差別殺人事件,《輪迴道》志不在通過修復式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來縫補社會關係,「周成過台灣」這條敘事線,替無名之惡的存在與可能,提供雙重視角:黎月與一般大眾的理解,以及建志與駿洋的對話。

《十殿》並未交代角色內心的轉折,而是以事件穿插,《輪迴道》裡大量的第三人稱口白,演員既得在角色的情緒之中,又得在角色的外緣將故事說清楚。《奈何橋》差點被母親黎月毒死的孩子建志,到《輪迴道》彷彿繼承母親殺戮的衝動,讓曾動念殺光全家的黎月也忍不住解釋,以第三人稱視角陳述建志砍傷的其中一位女子,是父親文成的外遇對象阿麵,說明旁觀者的內心期許,透過賦予惡/殺戮理由,理解施暴者,才能稍微消除恐懼。

是對童年所見的地獄產生陰影?又或者兒時失手殺了旭恆,已嚐到甜頭,所以多年以來一直琢磨如何增進技法?建志活成在自我地獄而不自知之人,所以當律師駿洋試圖與之對話,不無欣羨,駿洋受制理性未親手替姊姊純純復仇,建志反倒輕易完成駿洋腦海中執行千萬次的「殺人」。建志的問題或許出在過於沉迷自我的世界。關於極端暴力的想像,《輪迴道》以配樂緩衝驚悚感,採取少兒皆宜的方法呈現建志在媽祖廟前的大屠殺。《輪迴道》沒有賦予建志傳統殺人魔形象,他既無自我英雄化的自戀情結,也構不上一具由殘酷意志組成的行屍走肉,戲裡沒提供他迷戀死亡的線索,除了撲克牌與魔術——一項可以不假他人之手,能自我實踐的技術——殺人也是。進而導引出手段兇殘的施暴者不見得是一以貫之的惡人,建志比駿洋更不憎恨世界,也不從他人恐懼死亡的神情中獲得快樂,他僅是對一切「無感」,造就了世間真有「不需原諒之惡」。

 

因果論與偶然論

金國際大樓摺疊諸種人間之惡的縮影,一切失控關鍵是1992年的綁票案,〈團圓〉串起故事來由,唐三藏這條通神魔又司瞋癡的敘事軸線,當孫悟空唱腔一出,隨之而來的警示感撫慰了觀眾也撫慰亡靈。《奈何橋》對上《輪迴道》,鬼只是虛晃,十殿不談陰曹地府,人間隨處有煉獄,實際出現的鬼魂僅現代版陳守娘純純,卻也只是在暗處凝視著人間惡事發生。

不難看出《十殿》意圖與野心太龐大,礙於演出時間顯得力不從心。我喜歡沒有典型受害者之設定,若只觀賞《奈何橋》的觀眾,梅玲、黎月、百慧看似於病態的家庭結構中被犧牲的無辜女性,到《輪迴道》〈團圓〉裡大翻盤。《十殿》對「因果論」還是「偶然論」姿態猶疑,造成兩種詮釋方法皆能自圓其說:除旭恆一家以外,梅玲(林投姐)、黎月(周成元配月裏)、百惠(陳守娘的婆婆)在各自進入「奇案輪迴」以前,先合夥綁票,建志、阿壽、阿棠失手殺死旭恆,百惠帶孩子準備棄屍,偶然碰上阿彰與宗翰朝世界扔石頭,砸中警車,才有後來百惠一家受制警察忠明的惡果。

「綁票理由難具說服力」是個問題。雖說梅玲遭家瑜辭退心懷不甘,但綁了同一棟大樓的旭恆,孩子失蹤警方未封鎖大樓,或秉持綁票多為熟人所做之原則,盤查可能結怨的對象?原先參與綁票行動的梅玲被工地主任與丈夫逼死以後,孩子佑佑竟當起詐騙集團,母債子償,一而再再而三的搬演著被綁架的情節;而扔石頭的設定,打破原訂說教式的因果報應假說,惡成為一連串偶發事件導致的蝴蝶效應。

《十殿》把溫情給了旭恆,一個從頭到尾僅以紙人形象出場的角色,他尚未成年便遭撕票,最終活成了父親邱老師與母親家瑜那段多出來的夢,相信他在人世某處好好活著,是悲劇裡獲得最多也是最完整的愛的角色;把真情給了純純,漫漫長戲裏,最動人的一幕是她與阿壽的小團圓,小姑阿棠替她復仇以後,了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褪去怨氣,在過往諸多的身不由己中,她終於與愛站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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