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亞洲」與大海、Toward what? 《赤鬼》
8月
19
2013
赤鬼(臺北藝術節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30次瀏覽
林正尉(特約評論人)

台北藝術節藝術總監耿一偉說:「“EX-Asia” Ex不但意味著走出亞洲,也暗示著亞洲要走出來。」(見《赤鬼》演出節目冊)但耿一偉少提了一個字:EX之外,還要toward──Toward what?無論它將以什麼的方式朝向「之後」。即使我們這時代或許不太像《赤鬼》中對於渴望到達「海的彼岸」的絕望與狂喜交加,然而「之後」一詞,向來都是自我詰問的亙古命題。

EX-亞洲劇團像是透過此戲,繼續這樣的自我詰問。碰巧的是,「海洋」也是這些人組成的共通際遇:來自印度東北方的導演江譚佳彥在海外的日本和英國「發現」了《赤鬼》,而演員上村美裕起亦來自海的彼端,在台灣幾乎中文的排練過程中,也坦承「發現」自己漸漸像個劇中的孤寂的「赤鬼」。

「發現」的發現,一直是我在本部戲思考的視點。前者來自日本劇作家、日本的文化語境與深層心理;而後者的發現,來自這部戲的詮釋,以及台灣的觀眾如何與這部戲產生互動和關係。

槍砲、珠寶、制度、眼鏡、聖經與「外人」,漸漸漂流至平凡無奇的日本漁村。150年的現代化革新以來,「發現」一詞占據著渴望踏訪「海的彼岸」的「新日本人」心中,也反映在對北海道以北的海域外(庫頁島南邊)、沖繩以南(台灣)、澳門、來自南洋的紅人(荷、法、西、葡等)為對象的詩文創作上,紛紛抱予忐忑、敬畏且狂喜之情。日本語「近代」一詞,意味著由日本開啟對外「發現」的時候到了,大和民族可像哥倫布一樣,拓展他們心目中的「海外英雄」。劇本中的「發現赤鬼」與對「海的對面」的深切渴望,不僅僅是劇中人物心理和生長環境間的糾葛,更是深藏於百餘年日本精神層面的複雜「心態」。

EX-亞洲劇團並未關心這個深藏日本人心理外的痂皮──對日人來說,越想去除卻更根著。江譚佳彥將《赤鬼》的時空模糊,意圖使觀眾更注意「劇中角色象徵性地代表了不同的人類面向、頑固僵化的社會結構、還有人心如何醞釀出仇恨,將他人與自我同時毀滅。」(江譚佳彥語)

江譚佳彥以超大帆布和cube,來抽象化《赤鬼》的劇中「可見」世界,意圖將抽象的元素與意欲營造四位邊緣人物的個性,產生「對立」之關係。然而,這種抽象化的舞台裝置某種層面而言是「真實」的,它是一種神話或部族時代的顯徵──世界不分岩、山、河、海、人、生物……所有事物的一體性,存在於原始思維。另一方面,它也凸顯出邊緣人物對部落社會彼此間的無信賴或無可交集,產生的內在地圖。

時空模糊亦是本戲的一大特色,它能更聚焦於觀眾與導演的重點。也許不少人會問或嘲笑,劇中內容、I have a dream……、freedom and equal和「那女人」為何能懂?即使還是「牽強」──畢竟我們深受語言、線性時間觀和邏各斯影響──,然而我一直提醒自己:別忘了,這是個處處展現交感巫術(sympathetic magic spelling)的劇場舞台,它早存在過數十萬年的不需要語言的世界。然而令我印象深刻的倒是洞窟壁畫,像是現代鋼筋橋樑、城市街區地圖、高樓大廈的倒影,卻又是圖騰化的展現,這比那些交感巫術後的台詞,更符合導演心中想說的話。

台上四位實力堅強的演員(王世緯、上村美裕起、魏雋展和陳彥斌),要化身為一整個部族與「他者」,也力撐兩個小時的演出,展現罕見的高規格戰鬥力。在一個時常處於遭受大舞台吞噬的危機中,還能有效的挽回節奏和舞台魅力,倒也相當考驗了演員的沉穩和空間敏感度。

回到「發現」。從我一開始談到的日本文化語境,再切入江譚與EX-亞洲劇團對於本劇本的轉譯、詮釋和重點聚焦,再分享給觀眾,這種關係仍是線性的。而轉譯、搬演與演出結束,可能也讓EX-亞洲劇團風格步入循環慣性的尷尬。在「(1)『發現』(文化、語境)-(2)發現(劇團、導演等)-(3)發現(觀眾發現導演意圖)」之間的關係,也許「EX-亞洲」太重於(2)-(3)的發現,但他們其實擁有經營(1)的能量──尤其是東南亞與南亞的部分。弔詭的是,《赤鬼》提示「海的對面」的憧憬,但EX-亞洲仍以「安全」的方式在海灣附近游離,還未突破他們慣有的展陳方式。Toward what?也希望他們繼續突破、前進。

我不願談EX-亞洲劇團與「跨文化劇場」論述的關係。這詞的談法時而令人不解和詬病之處也在這(就像後現代一詞在台灣始終如此無力,但冠上此詞又自覺光榮無比):它已變成慣性、某種方便述說或框架的特定形式(也像陳腐的理論派學者使用已就備的理論看待一切)、配上此詞或視野便不再有趣,風格又可能重複、究竟累積什麼我們也可提出疑問。也許反映出一個問題:在歌舞、舞台演出之後,我們往往像是再看一場奇觀之show,無法再深入累積些什麼。一次次快速洪流傾洩之後,好像開始累積的養分又會被打上岸。

EX-亞洲劇團在東南亞、南亞、東北亞與台灣之間建立起一定的網絡,也翻譯了不少劇本,未來也許可從事展演之外,也朝向非演出或論述、演講東南亞劇場或劇團、參與相關引介型的任務。也許哪天劇評不再輕便使用華麗、輕快、跨文化、勁歌舞的「老哽」方式討論EX-亞洲和他們的作品,而是讓「EX-亞洲」一詞更難被定義、捉摸及多方面發展。簡言之,EX-亞洲劇團蘊藏的能量非常豐富,但目前看來此戲還是「保守」了──它符合以往的閱聽經驗。這也許是我對劇團和自身為寫作者的深切期許。

《赤鬼》

演出|EX-亞洲劇團
時間|2013/08/17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如果矇住雙眼而用心去體會、用耳朵去聽,我相信觀眾會發現:這些自稱為人而害怕被鬼吃的人類,心裡反而像是住著真正的惡鬼一般,小惡不斷,滋生惡意。(吳依屏)
3月
31
2022
赤鬼上岸二十一世紀的台灣之後,便充分顯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尷尬,原劇本的語境益發乖謬。導演以模糊時空的島民部落演繹,是個值得商榷的設定。赤鬼所來自的日本文化向來入超台灣,難以對號入座到「他者」的位置上。(林乃文)
8月
21
2013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