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時間與空間看身體《束縛》、《油壓振動器》

吳政翰 (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19-09-27

《束縛》
演出:陸奇(Luke George)x 郭奕麟(Daniel Kok)
時間:2019/09/07 19:30
地點:華山烏梅劇院

《油壓振動器》
演出:鄭錦衡(Geumhyung Jeong)
時間:2019/09/08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文  吳政翰(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此次台北藝術節的策展主題為「我們(沒)有認同」,無獨有偶地,在許多受邀的節目中,都探討著社會與自我、權力與認同的主題。以《束縛》(Bunny)和《油壓振動器》(Oil Pressure Vibrator)兩段演出為例,看似呈現不同內容,呼應著類似的主題,並皆以身體作為工具。一方面透過肉身及感官,衍生出了演員與觀眾、講者與聽者、男性與女性、人與人、人與物等各種位階關係的探討,引入關於權力關係的反思,並打破各種界限,顛覆人的主體性,重新探索也重新定義自我的意涵;一方面在共有的行為藝術風格中,強化了在場行為本身的展演本質,並在此有限時空的場域內,進行各種流動且遊戲。在此二作中,除了身體本身所產生的力量之外,也進行著時間、空間與身體的討論:不同空間和時間策略勾勒出不同的身體文本,同時也呈現出身體不同的空間性與時間性。

《束縛》整場展演表現出各種跨越、流動與融合。陸奇與郭奕麟兩位男性表演者在場上,體態帶有肌肉,舉止略顯陰柔,剛柔並濟於一身。兩人進行繩縛表演,一人將另一人用繩索綁住,懸吊於半空中並旋轉,前者可自由行動,後者則原地轉動、無法移動,兩者形成了主動與被動、主體與客體、支配與受制、強者與弱者的多重關係。與此同時,場上擺有滅火器、桌子、玩具、玩偶、吸塵器、路障、電風扇、水桶等多樣物件,這些物件亦被繩索綑綁,對照了人被繩縛的狀態,也顯露出人體被物化的狀態,也因此打破了人與物的界線與定義。爾後,諸多觀眾上場加入,親身體驗綁人與被綁,扮演著控制與受制的狀態,有時主控權翻轉,並非絕對。藉由這些人與人的關係建立、人與物的狀態並置,此展演塑形了一個自成一體的小宇宙,於此模擬著現實社會人際之間的權力關係,並藉由展演這些關係,顯露出人際關係的展演本質。

《束縛》整齣展演主軸,可說是二元的建立與顛覆、狀態的流動與不動,並以空間為敘事重心,延伸出一連串身體與空間的對話。舞台是環形的四面台,展演區在中央,觀眾在四周,坐在任何一處,不僅觀眾都可以清楚地看見舞台上的每個區塊,表演者也穿梭在各角落。與鏡框式或兩面式舞台相較,如此空間配置,舞台和觀眾之間沒有絕對的前後區隔,更為開闊、親近,一方面使演員在場上身體流線更為清楚,日常感較為強烈;另一方面,表演者在場上的任何行動,都有多人環伺,強化了集體觀看的感覺,就某個角度來看,觀看與被看的感覺似乎顯得更為強烈,但經過兩位表演者邀請觀眾上場後,當部份觀眾也變成了表演者,打破了觀看與被看的界線。這樣的邀請和打破,是建立於雙方信任關係上的。

某種程度上來說,「束縛」本身就是一種空間狀態,意味著身體的不動,並暗示著身體在不動之下所佔據的空間,這樣的空間性象徵著身體與個體的存在,象徵著人的份量,場上被綁的表演者被束縛著,台下不動的觀眾也是束縛著。而在這樣開放的空間裡,又顯露出日常、集體的本質,散發了親密、信任的氛圍,整體呈現出一種烏托邦的理想場域。觀看與互動,並非止於單人或雙人的行為,而是變成了多人的公共參與。於此,眾人是平等的,每人身體皆佔據了一個同等份量的小空間,身體與物件皆據一地,觀眾可自由接受或拒絕表演者的邀請,更在觀演關係改變後,解除了每人之間的藩籬,權力關係中得以隨時易位主客,無傷大雅,沒有絕對,好似形成了一個集體觀看、集體扮演、集體狂歡的派對。

在空間充滿開放性的《束縛》中,時間看似也充滿開放,沒有次序也沒有決斷,因為所有行動都是發生在當下的,是即時的、共有的,但事實上並非如此,看似散焦、隨性、即興的演出中,時間控管的權力完全掌握在兩位主表演者的手中。如此時間權力的掌握,在南韓女性藝術家鄭錦衡(Geumhyung Jeong)所展演的《油壓振動器》裡,更為顯著。

《油壓振動器》整場演出形式上以「講座展演」(lecture performance)的方式進行,在有如大禮堂的講台上,藝術家站在一角的講桌旁,講述著個人帶有自傳回憶錄式的性愛旅程和自我剖析。在這場講座中,時間完全由藝術家本人主控,讓女性直接成為現場話語的主導者,以起承轉合、清楚分明的敘事結構,以第一人稱立場,現身分享著她的故事。這講述分享的行為本身就佔了一段時間,而這段時間的時間性是具有權力作用的。

與現場時間同步進行的,是台上銀幕裡回憶片段所呈現出來的過去時間。銀幕放映著藝術家從前與諸多不同物件發生親密關係的時刻,跳躍而充滿斷裂。整場演出有著這樣的兩層時間框架,一者是線性的、延續的現場時間,另一者是鏡頭裡斷裂的回憶時間。這兩層時間,過去與現在,分別承載著現在的身體與過去的身體、在場的身體與影像中的身體;某刻,影像中播放著人與機具的親密交流,甚至高潮,現場的藝術家則走至舞台中央,躺下,把挖土機置入兩腿之間,彷彿重新操演、回味過去的高潮。此時,身體高潮同步,鏡頭與現場的場景互擬,人體與物件交合,將過去與現在的兩個時間軸相互疊合,宛如時間暫留。

這場講座展演的空間配置,截然二分。講者在台上,觀眾在台下;講者講,觀者聽且看,全然地單向輸出。在這公領域的空間裡,「講授」的內容是私領域的性,使得身體在這場域中成了權力展現的工具,也成了性別權力自主的證明。有趣的是,就一方面來看,看似台上的講者掌握著敘事權,但到了影像所呈現出來男性主導的現實社會,講者的身體卻變成了相較弱勢的一方,但另一方面,為了滿足需求,她成了少數考到挖土機執照的人,在這男性主宰的場域中成為亮點。因此,此展演在現場與影像的交織之下,身體、空間與權力形成了有趣的辯證。

世界,本意即是時間和空間。現實和劇場皆存在著世界,世界中有人、有物;形體,即是時間與空間的交會。身體是《束縛》和《油壓振動器》兩齣展演所共有的主題,以此為起點,延伸至性、政治、社會與自我的探討。前者以空間為基準,以人與人的關係為主軸,以身體為實踐,從身體的狀態看見主體與客體的關係,進而顯示了自我身份與存在確立,始終來自於他人。後者的敘事手段更為激進,主要以時間和空間的交錯為基礎,還給了女性支配身體的權力,藉由解構、重組身體部位,打破了頭腳的位階關係,解放也重新定義了身體,延伸至女性身體在現實社會的群體宰制和自我定義。某種程度上,兩者都藉由創立一個想像的場域,形塑出一段理想而無害的關係,一方面可見得創作者對於人性仍充滿希望,但另一方面卻略顯浪漫。前者建立了一個人與人相互信任的完美烏托邦;後者的藝術家則完成了人與機具的完美跨種交流,卻又無法逃脫出陽具思維。這樣的矛盾,究竟是敘事的問題,抑或人類永劫難逃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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