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之後的距離──《我們與惡的距離》的劇場改編

張敦智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0-09-18
演出
故事工廠
時間
2020/09/13 14:30
地點
城市舞台

把《我們與惡的距離》(以下簡稱《與惡》)改編成劇場版,是項艱鉅又別具意義的任務。在既有IP已經十分壯大的條件下,盡可能搭上這波熱潮,在相隔一段時間,熱度又還沒完全消散的時間點,故事工廠推出了這次製作,可謂在拓展劇場觀眾群以及劇場演出的可能性方面,不遺餘力。

在改編技術上,主要面對的兩項困難。第一是將全長五百分鐘的影集濃縮至一百八十分鐘,只剩一半不到的篇幅,本身是件強人所難的任務;在濃縮時,可能需要面對某些人物支線刪減的問題,然而這又有額外的困難,是因為原劇本精良,人物關係環環相扣,各自代表不同社會面向,建立起了十分龐大的主角群,因此要說從誰開始刪起,若非親自著手實行,確實難以討論。第二,則是理所當然地,必須克服許多由影視(鏡頭)語言翻轉至劇場(單一時空)語言的難關。此為本次製作的兩大難題。

首先可以發問的是,礙於製作篇幅,只有一百八十分鐘,這本身給了改編主創群許多艱難挑戰。但是,為什麼不是更長時間呢?過去劇場作品裡,已有台南人劇團以連續劇形式在不同天裡接連演出的《K24》,而超過三小時的劇場作品也大有人在,包括2014年創作社劇團推出的《西夏旅館‧蝴蝶書》(6小時);原本預計兩廳院2020 TIFA 台灣國際藝術節來台,原訂四月演出,長達九小時二十分鐘的朱利安‧戈瑟蘭《玩家、毛二世、名字》;知名國際劇場導演伊沃.凡‧霍夫(Ivo van Hove)於2017 TIFA帶來的《源泉》亦長達四小時之久,2018年更帶來長達四個半小時的《戰爭之王》。這些作品在票房的表現上都並不差,整體而言,可以說某部分劇場觀眾,確實有具備更長時間的接受度與耐受力。因此在原影視篇幅長達八小時二十分鐘的前提下,劇場只有濃縮成三小時這個選項嗎?在此牽涉到的除了改編技術,當然還包括票房、演出節奏、演員陣容時間安排與自身耐力等,究竟有沒有其他規模的可能性?這是留待主創者與讀者們思考的問題。畢竟在節奏與劇場語言調度得宜的條件下,2017年長達四小時的《源泉》、長達四個半小時的《戰爭之王》,當初都沒有太多不耐與冗贅感,反而是緊湊的。

我們與惡的距離(故事工廠提供)
我們與惡的距離(故事工廠提供)

由於當今版本選擇了約三小時的製作規模,因此接下來要面對的,就是濃縮、刪減的問題了。承上所述,原作的核心人物群龐大,刪減空間十分有限。因此,劇場版目前所做的,即在能力範圍內,盡可能簡單扼要地表現所有人物關係,自然在全作節奏與呼吸上會有所犧牲。其中有些比較遺憾的點可能難以避免,有些則確實可以改善。礙於篇幅關係,以及開場前幾分鐘會大幅影響觀眾是否能流暢地進入全劇脈絡,佔有重要地位的緣故,本文揀選開場幾分鐘內的橋段,就細節加以討論,說明影劇跟劇場版的不同。

首先,較難克服的面向例如:影視版本可以在開場利用鏡頭語言,在不同空間、距離展示新聞對不同人的影響,有的人在休閒娛樂滑手機時看見李曉明死刑定讞的新聞,有的人在等公車時看見,有的人在家裡看見。因此,整個社會的萬象、不同媒介不同型態的訊息吸收,被大觀式地網羅起來。相較之下,劇場的語言嚴重受限於單一時空的,這一點,對於改編開場時要建立同樣氛圍的目標而言相當不利,劇場簡單地使用新聞播報畫面的投影來建立相同效果,仍然跟影視版本的效果有落差,因為後者實際上潛移默化地給出了兩個資訊:第一,新聞內容本身;第二,社會接收此訊息的百態。這種多重資訊的投放,可說是影視版本之所以能讓開場建立起強烈投入感的原因,尤其是後者,格外使人感到「自己也被包含在內了」。而在劇場版本裡,基本上只翻譯出第一個資訊,要呈現第二種,可說需要額外下功夫,甚至或許吃力。這是開場短短幾分鐘裡,表現出的落差。

儘管如此,還是有些基本的表演與調度,似乎在未來的演出場次仍可以改善,在此僅舉一例,即王赦律師被受害者家屬潑糞的橋段,影視版本強調此舉「使得現場一片混亂」,利用警察壓制、大量手持鏡頭晃動的語言,以及網路影片留言等,來建立事件的突發與混亂。但是劇場版本裡,潑糞行為人從容走上台,感覺不到他的悲憤,潑完糞後,也信步離去,全程並沒有特別受阻撓與引起騷動,十分缺少了開局重要的臨場感與說服力。如果眾演員可以互相拉扯,有警察上前制止,有記者搶新聞畫面或不知所措,同時在一片混亂推擠中運用走位把王赦孤立起來,讓其表現驚愕、遺憾等不同層次的反映,周遭燈光先行暗去,王赦的個人聚光燈則稍晚幾秒,作為強調,似乎也無不可。但在現行版本中,此場景的重要性與細節確實受疏忽了。

我們與惡的距離(故事工廠提供)
我們與惡的距離(故事工廠提供)

而較難處理的片段還有,當王赦律師回到家,他與妻子之間的互動。在影視版裡,這是王赦的第一個支撐,藉由他體貼地隱藏自己的難處,照顧家庭,讓觀眾對其產生好感,這非常重要,否則在後面的篇幅裡,他可能會得不到觀眾支持,落得戲裡戲外都孤立無援的處境。此外,詳細盤點影視版呈現的兩人關係,其實有很多訊息。就劇情來看,被潑糞的王赦回來了,妻子在廚房忙著,問他要不要一起去接小孩。等王赦走過廚房門口,她才聞到「你身上那是什麼味道啊?」王赦為了掩飾太平,不讓妻子擔心,開玩笑稱自己沒事,「就不小心掉到化糞池了」,而深愛著王赦、又十分了解他的妻子,隨即在細心幫忙清理的時候,猜到了丈夫的謊言,但仍不說破,只簡單說了一句:「王先生你很誇張。」從這裡,簡單劇情給出的資訊包括:第一,王赦習慣不要把外面遭遇到的風風雨雨帶回家,至少盡量不要,這是他愛家的表現;第二,他並不擅長說謊,個性木訥,因此謊言總是很容易被戳破;第三,妻子或多或少早就已經習慣、至少不難猜到,自己的丈夫在外面都受到社會怎樣的眼光與對待;第四,儘管如此,她仍深愛著他帥氣的丈夫。

為了力求濃縮,這樣的內容在劇場版的不得已下,選擇把它和妻子爸媽對王赦的意見與態度擺在同一個場景,變成了單一場景要表現多人關係的局面,兩人私下共同面對生活與挑戰的溫馨面貌被從前面抽換至後面妻子父母下場後,因此妻子對丈夫的愛很難在開頭明示出來,甚至因為緊接在妻子父親的叨念之後,妻子又私底下發表了一番意見,而顯得這份愛,就算後來意圖用「玻尿酸玻尿酸」的橋段來營造兩人兩小無猜的簡單快樂與平凡,似乎也因為負面態度先行,而顯得遲到而失效了(更重要的是,王赦沒有篇幅來「先讓英雄救貓咪」,博取觀眾認同)。

整體而言,這仍然是一場別具意義的製作。利用IP與議題帶起的潮流,應該能或多或少擴大劇場觀客群,甚至可以達到影視與劇場版本互相加溫的效果。劇場版也加入了現場即時投票決定不同結局,以及讓現場輿論被投影到舞台上的環節,在「感受輿論」這點,劇場版自然達到比影劇更加迫切的效果,這是劇場的優勢。而輿論究竟在社會的因果關係中扮演怎樣的角色?這點應該也是劇場版想處理的重要問題,只是在觀看單一場次與版本的條件下,只能說這方面感受稍嫌平淡,(以下有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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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與惡的距離(故事工廠提供)
我們與惡的距離(故事工廠提供)

 

在觀眾多數選擇不贊成立即執行死刑、並且些微多數勝出,同意讓思覺失調症患者出現在生活週遭的條件下,受害者家屬李大芝還是選擇自殺了(儘管未遂)。

這樣的劇情設計,要向觀眾傳達的因果關係與社會觀察,似乎不是很明確。但《與惡》的影劇粉絲、還沒有看過任何《與惡》版本而感到好奇者、對議題有興趣的人,仍然可以到現場,在場內外感受與不同意見者共同呼吸的滋味。或許,人們可以因此多一份契機,開始聽見、交換不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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