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舞蹈 pakalongay/成為 自己的路怎麼走──《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台東場)

施靜沂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22-02-09
演出
布拉瑞揚舞團
時間
2022/1/15 19:30
地點
台東藝文中心演藝廳

因COVID-19疫情在國內延燒而延宕半年多的布拉瑞揚舞團新作《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台東場終於在2022年1月的週末夜晚登台。整體而言,新作中延續過往的舞者人設,還有舞作中體能訓練的元素都讓人感到熟悉,讓持續關注舞團的觀眾很快進入狀況。另一方面,《沒有害怕》似乎更聚焦於辯證、理清人(舞者)與傳統文化的關係、追求舞蹈成就的意義等關乎核心價值的問題。

相較於《拉歌》、《#是否》 ,《沒有害怕》不以絢爛華麗的聲光音效及凸出「表演」的手法博取掌聲,反思、對話的部分則更加凸出;相較於奠基布農傳統(狩獵)文化的《路吶》,此作顯然是海岸阿美族的。整齣舞碼在海潮聲與身著傳統服飾之都蘭部落青年(kapah)的臀鈴聲中拉開序幕,舞蹈動作上多了跑步、跳動,深蹲的動作較少。若加上都蘭部落的敞開與開放氛圍【1】,傳統文化元素在此沒有形成限縮,反而讓人能對於演出接下來聚焦的主題抱著些許自由、開放的想像。

沒有人被排除在外的pakalongay

當舞者們齊唱Hohaiyan集體跑步出場,開展一系列耗費體能的舞蹈動作時,觀眾便被慢慢帶進阿美族pakalongay的情境【2】。Pakalongay的青少年男孩在晉升為可穿戴華麗衣飾的kapah青年前,要服從部落兄長教導,尋求各種認可,進而成為「身體成熟、思慮完備、有獨立自主之能力者」【3】。舞團將此「年齡階級組織」的文化傳統轉化為舞碼時,無論外在服飾或精神性,大致上不離Pakalongay的邏輯太遠。因而整場演出中,我們看到身著傳統服飾的kapah舞者在場內以固定節奏持續、穩定跳動繞圈,臀鈴發出聲響,pakalongay舞者則光著上身跑動不斷。舞作前半段的群體跑動似乎攸關Lisin的祭儀叢結(ritual complex)【4】──歷經多日野外求生等的艱苦訓練後,青少年還跑步回部落,過程中還會歷經長老們給予的考驗。

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布拉瑞揚舞團提供/攝影劉振祥)

顯然地,阿美族以跑步訓練青少年身心靈的體育傳統被運用到舞作,而以此衡量體能優劣的部分也被放大──擅跑者榮耀,落後者遭訕笑,但不會將其排除在外。演出中,舞者群邊大喊「pakalongay」的提詞,邊加深、加快動作的難度與速度;然後,體型較圓潤的舞者孔柏元落隊了,開始被提醒要跟上,那力不從心又不願放棄的狀態讓人不忍;而接下來展演之「糾正」落後者,落後者成為觀眾席「笑點/笑柄」等情節段落,不禁讓人想起中學時的體育、舞蹈課,若有人手腳不協調或跟不上,遭遇便近似如此。舞者在詮釋這種因「跟不上」而湧現自卑、焦慮的情節也逼真、引人共鳴,一方面遊移於自我放棄、痛苦糾結,一方面因為意識到自己正「被觀看/成為焦點」,所以開始想藉著耍寶、幽默等行止轉移他人對自己「落後」的關注與認知;既是在痛苦中衝撞出另一條生路,也是在與舞群同儕、前輩兄長、觀眾甚至自我斡旋、辯證出自己的價值。

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獨舞者孔柏元不斷呼喊:「我(還)要表演」;前輩曾志浩問他:「表演什麼?」然後,兩人開始斡旋「伏地挺身三個或十個」等等的「菜單」內容。過程中,我們感受到落隊者「不想出糗,又想被肯定」的焦慮與矛盾──依稀記得有個段落是,他想再表演幾個伏地挺身,卻被前輩加到很多個。結束後他獲得掌聲,但汗如雨下時竟又脫口說他想表演,此時前輩答覆的口吻已嶄露無奈,但仍如其所願,跟他斡旋出「有點可看性、他又尚能撐住」的「菜單」。然後獨舞者勉強又奮力地完成了,並在獲得掌聲時展露微笑。可見,相較於一直待在隊群中追趕他人,落隊者的求生意志只在獨舞時展現、迸發而出;即使自認/被認為「不夠好」,但或許因為沒有放棄而仍被接納於pakalongay;即使一路上層層考驗頗「虐心」,但也完整真實地演繹出我們成長歷程中,多少經歷過之面臨競爭、自我懷疑、追求團體中他人認可時的殘酷舞台。

個人價值毋需他人定義

接續出場的高旻辰(Aulu)獨舞不啻為亮點所在。由於去年全國疫情三級期間,筆者在舞團粉專的直播節目見識過Aulu展現對時尚走秀、舞蹈語言的豐富想像力和實踐【5】,因而當他靈巧柔軟地登場,悠哉拉筋,前翻又後空翻時,雖不太訝異卻還是對其演出的流暢頗感驚艷。由於對比前個段落反差過大,讓人不得不注意到兩個角色之間的戲劇張力。相較於前者圓潤體態、喘氣苦追、追尋肯定,後者嬌小輕盈、每個步履輕盈到聽不到腳步聲,悠哉到有種把舞台當自家客廳伸展的自在舒心。他在舞台上逕自伸展而遲遲不開始「表演獨舞」這段,也在「前輩」詢問他為何如此此舉時,以「總要先拉筋」之類的輕鬆答覆,帶出舞者追尋舞蹈成就,不是為了討好觀眾的思考方向。

Aulu這段獨舞,同樣有高跟鞋伴隨出場;那螢光黃高跟靴如同舞者這場的獨舞風格,華麗之餘帶點高冷,搭配獨舞後段使舞台恍若變成酒吧的紫色燈光,觀眾們更能強烈感受到,舞者在舞台上多麼自在,彷彿生來就是要跳舞。在此,不禁訝異同個舞團中,不同團員對「舞蹈」都是認真,心境竟如此南轅北轍,進而展現出如此不同的獨舞文本。如此對比的反思性在於,Aulu既能融入群體,又能在獨舞時完整呈現「與眾不同」,獨舞完後就地休息、沒有多餘動作,這種乾淨俐落的收尾展現出個人價值毋需他人定義的自我認知。

「成為」自己的路怎麼走

然而,舞蹈的追求與原住民文化傳統有何關聯?在如此不同於百年前的現當代社會中,原住民舞者/藝術家如何將背負的族群文化使命與藝術、舞蹈追求趨於合一?如此課題在上述兩位獨舞者身上並不直接處理,但到了飾演pakalongay以及舞群中的前輩/兄長的曾志浩獨舞,似乎嘗試解答。相較於前述舞者面對舞台、直面觀眾,自在大方博取掌聲,這位「兄長」藉由背對觀眾、貼近海洋布幕背景的獨舞,呈現面對自然/自我的內斂與流暢感。易言之,由於在pakalongay/舞群中站在督導的位置,本就背負較重責任,其獨舞在與背景音樂合拍間展露試圖與海洋的深層感合拍的「追求」時,也讓人感受到想要舞出嶄新文化/自我面貌等等的集體期許,也再度讓人想起《阿美嘻哈》紀錄片中頭目對部落年輕人之歌舞藝術「返本開新」的期望。

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布拉瑞揚舞團提供/攝影劉振祥)

這些獨舞之間有段布幕暗下、舞者休息、黑暗中只聞海洋與臀鈴聲的段落,隱隱縈繞「接下來的路怎麼走」的思考。然後,舞作於集體跑動後的團康吉他和歌中簡練作結──這段的選曲與接歌方式讓人想起過往參與的救國團、團康活動;群體圍著吉他活力而歌,既是對pakalongay體能意志訓練的歡樂轉化,也藉此年代感,帶出pakalongay等原住民文化資產過去如何被放進主流社會的思考線路,讓舞作不只面對部落、族群、自我課題,也開放地連接上台灣整體社會變遷。

然而,台東場的彩蛋似乎不同於台北首演,演出後一小段完整的文化分享讓觀眾有機會更貼近pakalongay儀式、樂舞的舞步。原來,kapah舞者環繞舞台四方,舞群「左手舉、雙手舉;右腳跳、左腳跳」等舞步都擷取自祭儀樂舞;在此,觀眾感受到的是,舞蹈的藝術追求與文化傳統之間應非選擇哪一條路的問題,而是在歷經深刻認識自我的族群文化背景、天賦秉性等層層精神準備之後,才有機會將之進一步轉化、整合,成就理想中藝術舞台上的力與美。

註解

  1. 蔡政良執導的紀錄片《阿美嘻哈》有段訪問沈太木頭目的段落,提及耆老抱持開放心胸,樂見新的元素進到傳統樂舞,以展現當代年輕人的活力與特色。
  2. 相關說明摘錄自孫大川研究主持,趙綺芳協同主持,《台灣原住民的傳統體育研究──以卑南、阿美族為對象》(行政院體育委員會委託研究案期末報告,2003)。Pakalongay巴卡路耐,意為負責雜役、跑腿的侍者,是十二、三歲的青少年離開生家到男子會所集體生活後,「在兄長的監督下,從最瑣碎的打掃、奉茶等應對禮儀開始進行身體的社會化。正式晉升成為kapah之後的男性,隨著年齡漸長,依照部落習俗接受謀生技藝、作戰能力、運動競技、歌唱舞蹈、禮儀法典等等」的訓練。
  3. 摘錄自同上。
  4. 摘錄自同上。北部的阿美族以ilisin或milisin稱一年一度的運動競賽,中部的阿美族以此詞代表祭祖的年祭,海岸阿美族以kiloma’an稱之。
  5. BDC舞團粉專的直播節目《BDC日常單元之誰是版面》,影片/節目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BulareyaungDC/videos/332016801948340 
  6. 文化分享除了Mafana樂團團員獻聲演唱縈繞神聖感的傳統歌謠,讓人感受其與當今族語創作歌謠的不同外,對於自舞作開始到結束,穿著傳統服飾於全場來回跳動的青年舞步也有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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