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度月暈下的原始狂躁《毛月亮》

劉悉達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19-04-29
演出
雲門2
時間
2019/04/14 14:30
地點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歌劇院

在炙熱遙遠的南方,遠眺北國的島民——對Sigur Rós最初的印象來源,或許是來自電影《香草天空》,〈Njósnavélin〉歌曲中溫潤的合成器及效果器,與主唱顫抖微弱的假音,觀眾如醉般在男主角大衛的夢境與現實間切換,與他一齊墜落進香草色的天空,經歷一場夢醒的心碎。在音樂性豐富的電影《花神咖啡館》, Sigur Rós的歌曲〈Svefn-g-englar〉亦擔任重要角色,在這些商業電影成功的與Sigur Rós配合之後, Sigur Rós與影像作品的搭配漸加常見。顯而易見Sigur Rós的音樂有著獨特且濃厚的畫面渲染,能適當地在電影中建立氣氛,加深觀眾對於劇情的感受度。有人說,只有Sigur Rós特殊的冰島血液才能創造那樣的壯闊及空靈聲音,Sigur Rós的歌曲即是冰島地景的視覺化再現。然而Sigur Rós不總是溫柔,例如在早期的《Von》專輯當中,第一首Sigur Rós同名歌曲融合了大自然的雷聲、人的吼叫聲,卻同時以不規律的搖鈴聲慢慢進逼,形成一首氣氛詭譎且原真粗曠的歌曲,這時的Sigur Rós還在實驗著各種聲響的搭配組合。這些陌生的聲音卻意外的與南方國度的電子琴有所呼應,讓初聽Sigur Rós的鄭宗龍誤以為這些聲音來自台灣,遂能在幾年後生出《毛月亮》中冰冷電音與台灣肢體的合作。即便有了與電影的成功搭配,舞蹈與電影仍是兩種差異極大的藝術種類,來自鄭宗龍的生猛雲門2與冷冽的Sigur Rós將激盪出如何的冰與火之舞,令人期待。

Sigur Rós的音樂在舞作中的應用,於氣氛的營造上著實是非常成功,具壓迫感的低音聲響搭上生物性的狂吼哭嘯,音樂的視覺性相當強烈,具象化了人類在與大自然並存必須得經歷的天地不仁與動物間本能的廝殺、行走在曠野中還得應付真實的生存危機與殘留在內心中的恐懼鬼魅。搭配上開頭的「人形蜈蚣」舞蹈,極具感染力,很快地將觀眾帶入戰慄的洪荒感。前十分鐘的配樂讓人回想起最初的Sigur Rós,而後配合著舞作的進行,音樂轉往柔和與和諧,呈現出最為眾所知的Sigur Rós-—精緻的效果器應用與技術。原先溫暖的弦樂在效果器細膩的催化下,更同時呈現出虛空飄渺的聲響,不斷延綿迴盪在空氣當中。熟悉Sigur Rós背景的觀眾,應該不難從這個聲響中聯想起冰島廣闊的地景,然而《毛月亮》不只有陌生荒涼的北國,這裡的Sigur Rós亦十足「台灣」,一下子,從異國的聲音跳到隨性又緊湊的尖銳敲擊樂聲,配合起舞者的肢體晃動,不難令人聯想到廟會中神明起駕的場景。Sigur Rós音樂中的電子音效,相當能夠對比出身體的原始性,前衛音樂與身體激盪出的矛盾感,在演出「當下」衝擊著觀眾的感官。

回到作品,舞台呈現極簡而冰冷的風格與色調,黑暗中僅透出一絲藍光,地上則有黑色鏡面舞台,映照出舞者身影。開場從排成一列的舞者交疊身體開始,伸出雙臂成為「群」的肢,交纏形成一個詭異而狂野的生物,這個開場似乎為整個舞作做了一個預告。雖然使用了Sigur Rós的「音樂形象」(充滿科技及電子聲的音樂,本身就暗示著新潮與情感抽離),但《毛月亮》要呈現的並非一個與科技結合的「後人類身體」,而是繼續演練原始身體的躁動去貫穿整個表演,往後出現的舞段再如何去應用分組,像是單人舞、雙人舞、多對一的分組,都不出這個編舞的邏輯,即是以身體去表達人類原始及粗曠的生活狀態,舞者有大量身體髖部向前、雙腿彎曲張開,形成怪誕扭曲的姿態,搭配著噪音甚至可以看到類似台灣民俗的乩身。舞者的表現是紮實而充滿力度,在身體四肢變態扭曲,似乎要完全丟開解構,最後又順利收回控制中,身體展現確實令人屏息。在如此多的科技物件下,很難不視舞作是欲表現人在科技下的身體、生命狀態,然而舞作裡面缺少對「科技身體」的想像,批判卻似乎隱隱約約存在,例如當投影螢幕降下一位裸體男性(或可理解為電腦、手機「螢幕」),一群舞者緩慢向其靠近,再如癡般忘記身體存在直直站在原地望著它(祂?),而另外一邊的一位舞者則賣力展現舞姿,最後投影中的裸體男性化為雕像成為神的存在(暗示著螢幕成為神嗎?),此時我可以看著一群看著「神」表現出不動的舞者,或是看著舞台右方另一個舞動的身體,我很直接的理解,難道這是在對比出被科技約束的秩序與離開螢幕的自由嗎?選擇望向投影螢幕,就代表著寧可膜拜科技為神嗎?還是這位「神」,並非代表科技,只是恰好出現在投影之上,而我的理解只是不真實的揣測?那為何要出現在投影上呢?正還在消化這些疑惑時,眼前又回到舞者個別,或是聚集在一起滿溢的狂舞當中。舞作後段大量出現投影的人體部位或是月亮光暈,如此具象卻同時神秘,因為在舞者不停的躁動之下,舞作中種種的科技應用究竟要表達什麼、意味什麼,漸漸模糊。在觀看的同時無法確立起編舞者對「科技」的想像,使得在場的所有的科技物件於我而言僅是隨機的聚集在一起,失去其所象徵的意義;效果器聲響也在作品裡失去「立場」,獨立於舞蹈之外,儘管Sigur Rós的音樂照常用力地渲染著觀眾的情緒,卻與舞者的動作是分開的。在我的理解下,作為對照組合的科技身體其實就是「不動」,在全力回歸自然而顯得價值並不多樣的「舞蹈表現」之外,全場便缺少了轉折,反而是動作不斷重複,未呈現出主要的肢體展現重點。在單一價值中的原始身體不斷扭曲,缺少變化自然只能越來越無力,無力到表演最終,投影螢幕竟出現一幅扁平山水畫,沒有理由,整場就如此安靜的回歸到一幅畫中,那一刻我的心也隨著聲音靜止瞬間冷卻,亦充滿疑問。

也許筆者對於本作的疑惑出於臆測,其實就如同演出後編舞家對於觀眾提問時保持的開放性,或許編舞家只是欲在各種舞台元素與物件之間擷取,展現嶄新的舞作表現方式,更或許僅是因為衛武營的超大舞台與精良設備,這類的跨界應用(包括與世界級的後搖滾樂團合作)最終是藝術家要去試探的,無論是對於科技還是未來的人類,編舞家只是提供一個視野,並不打算定調。然而在訪問【1】以及呈現如此多冰冷科技作為對照,我還是能隱約讀出編舞者對於回歸身體野性的渴望,以及面對未來科技身體的不安。

在人類長時間凝視下,螢幕會不會已經成為我們新的神?科技是否已漸漸塑造出新的人類型態,身體性會不會在這新形態下逐漸消失?人類長期以智慧區別出自身與其他物種的差異,會不會也在人工智能下的發展下,終結了「人類」長期作為主體的位置,或甚至失去「人」的身份?早在二十世紀末女性主義社會學家Donna Haraway即有《賽伯格宣言》探討人與機器的二元關係,並預測最後機器會成為人類身體的延伸,在影視作品中,早期如《駭客任務》,近期如《一級玩家》,以及最近在平台上風靡的《愛x死x機器人》,皆在演示著機器壓迫與人類的人性應對,在這幾近不可逆的科技發展處境中,《毛月亮》向觀眾展現了一次回歸原始的推崇,然而在各種賽伯格逐漸成真的現今,劇場、舞蹈要如何去直面「後人類」的處境呢?繼續保持恐懼或疑問,還是唯一的姿態嗎?抑或不妨嘗試樂觀,從疑問「什麼讓我們是人類」進展到「人類可以前進到何種狀態」,創造出新的後人類美學形式呢?

註釋

1、專訪雲門2藝術總監 鄭宗龍《毛月亮》 召喚身體原始動能
https://magazine.chinatimes.com/performingartsreview/20190403002517-30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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