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上桌之後?《諸神黃昏》的幕起與幕落

沈雕龍 (特約評論人)

戲劇
2019-10-31
演出
拉夫拉前衛劇團(La Fura dels Baus)、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
2019/10/10 14:00
地點
台中國家歌劇院大劇院

還記得1990年代中後期的大學時代,同學之間最令人振奮的消息之一,就是來自國外著名的某某「愛樂」要來台北演出演馬勒(Gustav Mahler)的交響曲。那時,台灣的樂團演奏馬勒,似乎還是一件不大容易想像的事情。二十年後的2010年代中後期,台灣的每個樂季都有不同的本地樂團輪番演上數場的馬勒交響曲。如今,馬勒交響曲就算不像便飯那麼輕鬆,也儼然變成台灣本地交響樂團必備的家常菜(repertoire)。華格納歌劇的演出,近年來似乎也有類似的「端上桌」趨勢。

繼2006年簡文彬指揮國家交響樂團以音樂會形式演出全本四部《尼貝龍指環》後,該團於2013年在呂紹嘉的指揮下,以完整的服裝和佈景在國家戲劇院演出了《女武神》。2016年,國立台灣交響樂團也在簡文彬的指揮下演出了音樂會選曲形式的《崔斯坦與伊索德》。2018年的國家交響樂團,同樣以有限的資源演出了省略第一幕、半舞台形式的《帕西法爾》。這些或多或少不整全的華格納挑戰之外,還有平行著一個更大的計畫,即,台中國家歌劇院以開幕的姿態和國家交響樂團合作,推出一個從2016年到2019年連續四年、完整裝台的《尼貝龍指環》一到四部歌劇製作。這一個四年不僅為台灣演出華格納的歷史留下新的紀錄,也扎穩了台中國家歌劇院的「歌劇院」形象(雖然英文的名稱依然是Theater),更重要的是,透過一個不短也不長的四年,將一部音樂歷史長河中總長可達十七小時的鉅作,週期性地和台灣聽眾的記憶結合在一起。

 

諸神黃昏(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
諸神黃昏(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

替這個四年週期劃下句點的《諸神黃昏》,可以說是最讓人有感覺的一部,一方面來自華格納的作品,一方面也來自拉夫拉前衛劇團製作和國內外演出者的同心協力。我們熟知的許多歌劇在處理主角死亡時都是很瞬間的,一躍、一摔、一倒,就足以馬上結束全劇。而華格納的齊格飛之死,卻伴隨著長長的器樂送葬進行曲,越來越雄壯的樂聲中,觀眾有足夠的心情和時間在心中翻騰,回想一位英雄是如何隕落;布倫希德躍入火中後,亦是一段交響綿密的管弦樂段。拉夫拉前衛劇團製作的視覺特效在《諸神黃昏》一劇中比前三部更為驚險和密集:齊格飛的倒吊演唱,讓觀眾在捏把冷汗中扣緊了心弦;前三部的重要場景再度出現於第四部,有一種宛如音樂曲式「再現部」堆疊情緒的功能──拉夫拉前衛劇團一方面用視覺的巧思呼應了華格納聽覺上的設計,另一方面又出奇兵證明自己獨立的價值。呂紹嘉指揮的國家交響樂團,和歌手的互動和場景切換搭配的相當流暢,整體穩定的演奏上還有銅管的表現讓人刮目相看,讓管弦樂團在總體藝術中的核心位置上,展現「理當如此」風範。飾唱布倫希德的Rachel Nicholls在最後一個獨唱救贖動機的段落,展現巨幅戲劇性的演唱功力;巨幅之外的纖細之處,是Rachel Nicholls在舞台上善於展現細膩表情與肢體的表演,讓觀眾即使在輕聲處也得以輕易進入布倫希德的內心點滴。讓人完全意想不到的是東海大學的合唱團,在此次《諸神黃昏》的製作中演唱得極為俐落整齊,彷彿在華格納無盡蔓延的聲線旋律中,還能切出一方屬於他們自己的風格空間。相較國外歌劇演出時舞台上的合唱團多為老陳的面孔,他們青澀的臉龐讓人看到一股希望,可見台灣的歌者缺乏的不是訓練和能力,而是活用與舞台。

2019年的《諸神黃昏》於台中的製作中有較大改善空間處,是阿伯利希這個角色之「妝扮」。跟哈根或是昆特臉上、身上充滿符號的裝扮相比,飾演阿伯利希的趙方豪唱得再好,也難以發揮意義和氣勢。所謂魔鬼就藏在細節裡,這裡也隱藏了一個長久以來歌劇舞台上被忽視的問題。東方歌者體型本就小於西方人,一站上台氣勢略遜一籌的情況下,我們應該要額外慎重以對,至少要把握在自己的主場場館演出的機會。然而,此次的製作中我們可以看到,西方唱角的衣著和裝扮被精巧地處理了,本地的歌者的裝扮卻有虛應一應之嫌。尤其在拉夫拉前衛劇團這麼注重視覺效果的製作中,這個妝扮上的缺陷,顯得格外明顯。東方人的角色應該可以有更為合身、甚至更具科技巧思的設計,這個時代應該沒有什麼不能透過技術和材料克服的問題。這或許是一個全世界歌劇舞台普遍存在的問題,但是有意義的創新不都始終來自於克服大家習以為常的問題?如果台灣人要在「歌劇」這個世界文化的巨人肩膀上,想要有至少略高一籌的貢獻的話,就應該主動試圖找尋、解決這個世界性的問題,展現自己的敏銳度和行動力。若能透過這次阿伯利希的犧牲換得未來的改善,那也將是一種台灣對世界的救贖。

四年,可以唸完一段大學了;少年可以變成青年,然後準備面對成人的世界。作為觀者的我們,在每年的秋日午後或傍晚,群聚在大型黑盒子中,共享那些上天下地的傳說,隨著赴湯蹈火的樂聲,我們將自己置入了那些人物的生命,與之起伏擺盪,這是多麼特別的體驗。回望的瞬間,想起我們和這個場館已經一起走過這麼多,再抬頭往前,才發現路遙還不見終點。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