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民主預演(?)的小鎮旅行《苑裡好人》

紀慧玲 (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19-11-01
演出
畸零地創造股份有限公司、苑裡掀海風
時間
2019/10/20 16:00
地點
苗栗掀冊店、苑裡公有零售市場

《苑裡好人》最後一幕,演出人員邀請觀眾一齊觀看、注視站立所在位置——苑裡公有零售市場樓頂——黑夜底下紅灩灩色光一片裡,殘墟的半堵連續牆面、立面、傾圯磚土泥塊,以及尚存鋼構覆瓦的對稱長屋平行展列,憶起適才不久前在市場裡觀/演的多齣短劇,身在市場裡,卻原來周遭環境竟是如此橫逆般的被破壞與不和諧。有點恍然大悟的揣想,莫非這才是這整齣「民主審議行動劇」最終欲意觀眾領回的提問:關於苑裡公有市場存廢、改建、公民參與、決策權力,乃至苑裡鎮地方發展的辯論,能否透過所謂民主程序,但實質上可能又無法貫澈的種種過程裡,失效或有效地實踐?

之所以如此揣想,是因為,《苑裡好人》整齣演出的過程,包括宣傳用語強調的「參與」、「審議」、「集體討論」,都充滿破綻,以「一眼可辨」的扮演,讓觀眾(參與者)不太可能完全浸入情境,進而達成劇設宣傳上的目的。在洪姿宇的評論文章〈滿紙荒唐言《苑裡好人》〉【1】裡,評論人花了相當篇幅,也與筆者參與過程(洪姿宇參加18日從台北出發,筆者參加20日在苑裡當地出發)泰半相似的過程描述,經由相同的「無法構成的有效談話」、「倉促的準備」演出的短劇、「空泛的詞彙與定義」下的好人、公平、正義、民主、同理心、土地認同(洪文那場選出的好人標準是「尊重」)等種種有點荒謬、好笑,但也不失讓觀眾「熱情」參與(演出)的精準戲劇節奏,如果硬要以「一場審議式的集體討論」參與式戲劇來論,筆者非常贊同洪文的看法:實則是「暴露參與的不可能」。這不僅是上述設計上的缺失,也因情境布置處處演戲的痕跡,比如演出人員裝扮一望而知,觀演關係並不模糊;戲劇結構本身充滿「劇情」安排,比如,神明要來遴選苑裡好人代表,神明搭遊覽車抵達苑裡,神明跋杯用的可愛道具……,觀眾很難拒絕「看戲」的趣味,忘了劇中神明與人(觀眾)其實都是角色的參與位置。

為何要搬演一場很容易被看破手腳的民主大戲?如果這是後設諷刺,《苑裡好人》要諷刺的對象是誰?是整個苑裡?苑裡公有市場改建?還是一般性的專業權威與上層權力?還是,如同洪姿宇指出,觀眾也被嘲弄與諷刺了?

回到《苑裡好人》最後一幕,以及觀眾散場時拿到的當天「會議記錄」,完整整理了當天這場似真亦假的民主大戲各方發言重點以及最後投票結果,一邊讚嘆演出單位如此快速地完成即時紀錄的同時,一邊也發現節目單夾頁裡不僅這紙會議紀錄,還有一張苑裡公有市場去年九月莫名大火、市場部分登錄為歷史建築、市場重建公聽會意見分歧的新聞剪報影印傳單。兩相對映,「公有市場存廢」很快成為這場將近一百五十分鐘「參與式戲劇」最後的懸念與疑點,於是才不免揣想,是否演出單位最終希望觀眾帶走的是,苑裡公有市場正歷經著一場公民參與(與否)的實境,民主的有效或無效,被決定的標準(如同苑裡好人的標準)是什麼,都將像這齣戲一樣,充滿可辯性與弔詭的危機。

《苑裡好人》援用布雷希特著名劇作《四川好人》的劇名以及題旨,在《四川好人》裡,最終的好人定義是相對與可悲的,好人也許行善,但抵抗惡勢力的方法卻是讓自己也裝扮為壞人,才能喚醒大眾對「善行」的肯定與記憶。在善惡力量交會與利益衝突之下,何為善?誰是善人?更進一步,有否平庸的罪惡,與華麗的邪惡?人們在定義善惡,或決定選擇權時,心裡的念頭究竟憑依什麼標準,而這些標準可以以尊重專業或多數決的民主方式平順產生?

或許,這才是這齣民主大戲最深的「怨念」,也是關涉市場改建各方觀點與利益或明或暗正悄然進行與醱酵的實境。但《苑裡好人》只在戲的尾巴神來一筆,筆者如此解釋或許一廂情願。(節目單裡,劇本創作寫「沈德」,即《四川好人》主角名字,也似玩笑)回到本戲,《苑裡好人》動用了多少手法,產生了多少效果與意義?

《苑裡好人》最吸引人的標題,其實就是標題本身:苑裡,一個不甚出名的苗栗小鎮,浩浩蕩蕩開起台北出發的戲劇專車,以及演出場地是近年來各地都漸成文青風潮的舊市場場域。這種移動式、強調參與式,以及苑裡「掀海風」工作室近五、六年來在地建立的文化脈絡,加上畸零地團隊設計的戲劇內容,很不同一般的藝文演出。我參與的那場,台北觀眾七人,苑裡觀眾二十八人,根據現場舉手自表,真正苑裡人不到十人,其中還包括遠從各地趁機返鄉的南北漂苑裡人,「土地認同」也在我參與的那場成為「好人標準」。可見,《苑裡好人》不論成績如何,它應該算是再次成功地動員關切文化的苑裡人與外地人,「參與」了這次活動。

其次,長距離抵達之下,讓《苑裡好人》策動了一次跨地理場域的演出活動,不僅是南北觀眾匯流,作為「從台北下來」的神明車隊,南北鄉城差距與權力位階的隱喻不言可喻。但可惜的是,整場戲,還是被封固在表演情境與設計之下,雖說目標可能是觸動觀眾對苑裡鄉土、市場改建的認識與關切,但除了空間情境之外,苑裡真實的生活脈絡並沒有適當機會被安排進入戲中。這也成了此戲最難迴避的問題,終究這是一齣民主扮演,距離真正的社會參與有多遠?換個問法就是,如果《苑裡好人》試圖引導參與者對公有市場改建議題的參與,以如此迂迴方式揭露,能有多少能指效應?但如果是硬碰硬的審議式戲劇,演出單位又有多少把握在真實與虛構間,拿捏表演分寸,面對可能更加不諳戲劇式「參與」的觀眾,讓一場民主預演更加危險與不可測?

 

苑裡好人(畸零地工作室提供)
苑裡好人(畸零地工作室提供)

《苑裡好人》就在社會參與與戲劇虛扮間,產生了自我綑縛的難題。誠實的說,苑裡公有市場的文資議題沒有被真正交代,觀眾經歷了一場可能長達一百多公里長途跋涉的旅行來到苑裡,參與一場不甚明瞭目的的「參與式戲劇」,除了身體即臨的「參與」感之外,戲劇主題是難以全程進入的。但還是要說,畸零地團隊的戲劇演出有一定精彩度,台北移動本身就牽引了動能,視訊連線讓空間有了立體化。演出服裝造型講究,令人印象深刻,即席文件輸出效速十足且成為另一種「演說式表演」檔案型態。演員帶動氣氛,讓參與者在過程裡保持高度興味,共同完成短劇演出。這都是需有策動力並讓觀眾卸下「拒絕參與」心防的劇情架構與表演能力才能辦到。

而在戲劇過程裡,演員假裝抗議「人」權被忽視、好人選出的方式依電子看板顯示,一時片刻,真實感爆升,卻又擰醒了沈浸「看戲」的「人」,狠扎扎刺傷了放棄發言權與投票權的觀眾自我覺醒,這應該是戲劇裡意料之外的逆轉。

但是,也有清醒的觀眾。在我觀看的那場,民主大戲即將落幕之際,神明問著真或假的好人代表,按表操課式的提問,「你做過什麼好事」、「公平是什麼」,突然,有位觀眾插嘴問正在台上的一位男候選人,「你曾經跟你的男朋友或女朋友分手,而讓對方傷心嗎?」語畢,現場空氣似凝結,私密的問題直指真實,戳破到此刻之前一百多分鐘觀眾沈浸享樂的戲劇氛圍,讓「這(場戲)到底要玩真還是假」的癥結跳上檯面。這一瞬間,我相信,布雷希特呼籲的疏離效應真的奏效了,觀眾的滿足或不滿足,疑惑或憤怒,因為這位觀眾從「拒絕不可能的參與」到「主動參與」,改變了一切。

註釋
1、洪姿宇:〈滿紙荒唐言《苑裡好人》〉,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54677(瀏覽日期:2019/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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