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性」的肉身嘗試與時代抉擇《樓蘭女》

汪俊彥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曲
2021-02-09
演出
當代傳奇劇場
時間
2020/01/24 14:30
地點
臺中國家歌劇院大劇院

1993年,當代傳奇劇場推出其自1986年創團後的第五齣製作《樓蘭女》。歷經改編莎劇《慾望城國》(1986)的成功、《王子復仇記》(1990)的趁勝追擊,另外在老戲新編上製作了《陰陽河》(1991)與《無限江山》(1992),當代傳奇劇場二合一的路線隱隱成形:一方面改編「西方」,另一方面重寫「傳統」,而兩者匯流於「當代」。換句話說,所有的創作材料以至於製作,對當代傳奇劇場來說,都指向了當代性(contemporaneity)的生成。

1993年的《樓蘭女》沒有例外地也在這個程式之中;但吳興國的回憶告訴我們:「首演後的劇評,令人招架不住,對一個剛剛以京劇表演風格,將莎士比亞《馬克白》(Macbeth)改編為《慾望城國》大受讚賞,又獲邀榮登英國皇家國家劇院演出且佳評如潮的劇團,一夕之間成了落水狗,人人喊打,與導致1994年至1999年被戲劇學者專家封殺,暫停兩年,直到2000年演出《李爾在此》(又是莎士比亞),劇團才又繼續重生向前。」(引自節目單)從後來的眼光來看,顯然《樓蘭女》的製作,對劇團的歷史與發展扮演了極關鍵的角色。將近三十年後的《樓蘭女》重演,整齣戲對我而言,不只是欣賞演出中的編、導、演、唱與設計,同時也在閱讀1993年當代傳奇劇場的選擇與判斷。

偌大舞台上的三角形量體,以多塊幾何的山巒狀堆疊,赤黃色的砂石裸露,從頭到尾唯一場景的穩定,讓帶有壓迫感的視覺設計似乎成為魏海敏所飾演的美蒂雅最大的挑戰。極具繁複而華麗的服裝、頭飾,佐以多色彩與圖案花樣,卻不以衣服的明度取勝,讓魏海敏的身體姿態仍舊成為吸引觀眾的視覺重心。整個演出從敘事到表演、戲劇衝突與心理轉折,也幾乎全部集中在魏海敏的角色身上;不誇張地說,我真覺得可以看作是魏海敏的獨腳戲。而巨大舞台設計得以平衡,或說是一百分鐘的演出長度與強度中成立,也是因為魏海敏(與美蒂雅)以極大內在的能量與毫無讓步的聲音唱腔,決定了樓蘭女的命運。但沒有趕上1993年的現場,而在2021年坐在台中國家歌劇院中意猶未竟的我,其實是許博允的音樂。

整場不見京劇鑼鼓而代之以許博允全齣現代音樂的作曲,交由魏海敏從頭至尾獨角駕馭。許博允以不遮掩的不和諧音、不甚規範的曲式,讓觀眾與整齣戲之間彷彿處在一個不知往何處去的懸宕之中。沒有傳統鑼鼓的腔板調式,也不是隨意上口的白話音樂旋律,許博允為《樓蘭女》打造的音樂,就如樓蘭女美蒂雅一樣,必須在種種生命不堪與掙扎中才得以歷練出口。至今仍可閱讀到的每一齣希臘悲劇,幾乎都是用角色與生命的鬥爭來重估倫理、重新議定可接受的價值。美蒂雅在經歷挑戰父兄、為愛付出、遭受背叛、血腥復仇卻又安然(而且安心)接受餘生的種種高潮迭起,對我來說,恐怕從來就不是教條式或訓悔式的命運或悲劇英雄論,而是一場論證死不會就是死、生不必然只是生,諸如種種生與死、物質與精神、情感與關係的倫理決擇。那我也想問,1993年當代傳奇劇場選擇許博允音樂的《樓蘭女》,處於怎樣倫理抉擇,以至於後來又怎樣衍生下半場劇團的崎嶇蜿蜒?

許博允師承許常惠,1960年代的民歌採集即由許常惠與史惟亮發起。當時民歌採集的核心認知,在於如何透過對民族音樂的蒐集、整理、研究工作來創造「當代中國」音樂。這一條「當代性音樂」的路線透過許博允在《樓蘭女》現身,而正好同時期的當代傳奇劇場正面對同樣的問題:訓練了一輩子的京劇演員身體,在當代舞台上還有露臉的機會嗎?兩個看似不同領域的現代音樂與京劇藝術,匯集在當代傳奇劇場實驗《樓蘭女》、也匯集在希臘悲劇美蒂雅與京劇名伶魏海敏身上。

對我來說,九○年代的當代傳奇劇場恐怕不完全在於思忖跨文化新編作為當代戲曲新劇種,而是物質地面對這些活生生、舞台上汗涔涔的京劇演員任何一次還可以延續身體表演的機會。於是,我看到《樓蘭女》讓尋找現代中國音樂的定義,轉向成為魏海敏領銜為京劇(實則更推及種種以傳統為名的表演)一場如美蒂雅般為生存而奮戰的倫理鬥爭。也因此,毒死律法君王、殺害血緣親生的美蒂雅生存策略,也何嘗不是當代傳奇劇場《樓蘭女》在面對「西方」經典、希臘悲劇、好萊塢音樂劇、鑼鼓腔板的背水一戰?至少得以肉身一試。

 

樓蘭女(當代傳奇劇場提供/攝影陳伯瑋)
樓蘭女(當代傳奇劇場提供/攝影陳伯瑋)

 

當代性很常簡化為種種想像跨界拼組京劇與莎劇、京劇與希臘悲劇,或是種種可以無限再生的排列組合,這類的認識與想像實質機制,仍是以身份認同主導下文化政治的種種運作。《樓蘭女》對於當代性的選擇,至少在決定三十年後仍實具劇場性效力的音樂表現上,可以看到當時的嘗試顯然不僅僅只是簡單地滿足兩種文化的嫁接,而在不和諧音樂中延伸京劇演員的聲音與身體,當代傳奇劇場沒有打算坐以待斃,也不想息事寧人,就像美蒂雅一樣。

2021年的當代傳奇劇場已經走到將近三十五個年頭,它在廿一世紀不選擇重製,卻一絲不茍地製作上世紀尾聲九○年代的「當代」,以此面對「當代臺灣」。對我來說,這個決定讓當代傳奇劇場的「當代性」脫離了僅僅是時間的問題,而更深刻地觸及了它位於歷史時刻的判斷、選擇及其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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