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立意恢弘的標籤撕下《千年舞臺,我卻沒怎麼活過》

黃俊凱 (社會人士)

戲劇
2021-04-21
演出
王景生、魏海敏、張照堂、陳界仁
時間
2021/04/17 19:30
地點
新竹縣政府文化局演藝廳

當過往歷史的「眾生相」因《天橋上的魔術師》一劇而引起普羅社會大眾的緬懷與熱烈討論,那麼,以這樣「逝去的群像」的觀點看來,導演王景生在《千年舞臺,我卻沒怎麼活過》顯然有著更大的企圖心;至少,時間軸的起點可以往回推至民國三十八年國民政府播遷來台,舞臺上的攝像及影片則搬演彼時迄今的台灣發展史。

這是一個新加坡導演的詮釋,或者,是否我們亦可就此解讀成:這極可能是一個(或任一個)外國人看待台灣過往政治及國民政府殖民歷史的觀點?

無論是何者,相較於2010年李小平導演以王海玲豫藝人生,斜槓台灣豫劇發展史的《梆子姑娘》,《千年舞臺》較之擁有更恢弘開闊的格局及野心,其以京劇名伶魏海敏的人生故事及藝術生涯為敘事核心,於諸多看似無有關聯的台灣歷史鏡頭中,為其穿針引線。此劇目魏海敏一人獨角,以六個自身演藝生涯裡頭別具意義的角色穿插其中,時而陷入回憶般的內心獨白,時而展現傳統戲曲的精湛唱念做打。

《千年舞臺,我卻沒怎麼活過》的開場硝煙幽曖、鼓聲四起,想是戰亂烽火中,國民政府敗戰而遷植台灣,也是這樣一個的際遇機緣,京劇藝術的種子隨著老蔣軍隊輾轉落根台灣。飾演自己的魏海敏在這樣時空背景下,多年後,十一歲的她一腳踏進京劇之門,此後一生,都在忙碌喧鬧的舞臺上度過。

「為什麼我沒有感覺?」——對於「政治」?進入劇校後,魏海敏過著每天練戲練功的與世隔絕日子,大概我們可以這樣猜測,導演安排一幕是這樣的:苦練倒立的京劇演員(是否我們可以理解成這就是小魏海敏),在日復一日的練功中,無感於台灣社會在政治體質上、在經濟發展上,兩者都開始面臨劇烈的蛻變;而魏海敏與當時的台灣社會,可以說是兩個平行時空。但是,當時的戲曲演員真能將政治排除在外嗎?換個角度想,當時幾乎是為了勞軍而存在的小海光劇校,明顯在存在意義上就難以與政治做切割,它的本質本身就是一個「政治正確」。所以「政治」其實從來就沒有從魏海敏的人生缺席,也因此,當勞軍的「國劇」劇團遭解散後,魏海敏於《穆桂英掛帥》裡頭所唱的那一句:「難道說我無有為國為民一片忠心?」就顯得格外耐人尋味了。

導演在魏海敏六個藝術角色時序的安排上,以《穆桂英掛帥》的時間點最為高明。穆桂英之「接印」,除了授受軍命,更令人聯想到魏海敏當時拜入梅葆玖門下,為自身、為台灣京劇界承接了真正道地的梅派藝術。照魏海敏自己的說法,拜入梅派之前她將京劇視為一種「技藝」,拜入梅派後,京劇則成為她窮極一生企圖窺探、鑽研的一門「藝術」。

《太真外傳》〈華清池賜浴〉一段本是梅蘭芳大師優美身段藝術的極致表現,更是梅蘭芳當年被選為四大名旦之首的重要關鍵。〈賜浴〉一段,楊玉環入池後一連串水袖的舞動身段活脫脫像極了熱氣氤氳、水花四濺,水袖所演繹的滌洗沐浴意象真切,最是讓人佩服。很可惜,《千年舞台》此段的戲服設計似乎表現不如預期,雖在造型上相似,但作為肢體延伸的水袖卻展現不出該有的活潑靈動,這樣說好了:少了水花,楊玉環這澡還真真洗不了。

導演王景生於《金鎖記》選段捨棄了傳統的西皮二黃鑼鼓點,被視為魏海敏個人藝術巔峰的《金鎖記》本該是《千年舞台》值得期待的其中一項亮點,遺憾的是,捨棄了傳統京劇配樂後,此處的《金鎖記》唱段儼然就像曹七巧被姜季澤捨棄了的一顆熱切真心。

《千年舞台》於敘事上讓人感到瑣碎,雖然導演大概當初就不以劇情導向來定位此劇,但是當大量記錄著台灣早期社會庶民群像的多媒體媒材穿插其中,若作為定音核心的魏海敏的生命敘事也是細碎無章(雖然一開始有較明顯的時間相續),難免令人感到不知所措。當然,魏海敏本身的藝術生命就有其血肉溫度及靈性深度,但硬要同時承載台灣整體大時代社會的發展,仍舊顯得吃力與突兀。

我們可以理解《歐蘭朵》、《孟小冬》都指涉了一種內尋及反思,一方面探究靈魂,一方面叩問人生的意義。但作為全劇的結尾及詩意的留白,舞臺上光燦燦徒留給觀眾一個思考靈魂深度的命題,結束得突然,且力度單薄。至少,至少,一齣好戲不該讓觀眾帶著滿臉疑惑及驚訝走出劇場才是。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