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沒有說不《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

楊智翔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21-05-03
演出
布拉瑞揚舞團
時間
2021/04/25 14:30
地點
雲門劇場

《沒有害怕太陽和下雨》(以下簡稱《沒有》)靈感來自位於臺東縣阿美族都蘭部落,對十二歲至進入年齡階級前的青年所受的訓練「Pakarongay」(巴卡路耐)。【1】因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延遲一年,總算重返TIFA台灣國際藝術節舞臺,演出地點從國家戲劇院更換到位於淡水的雲門劇場,抵達以前,目光將會掠過鄰近淡水河出海口沿岸景致再行上坡。觀賞前這一段因延期更動而產生、不經意造就的景觀鋪陳,正巧銜接作品裡東海岸的浪在舞臺上湧現與響徹前的外部連結與心靈沉靜。儘管多等了一年,卻離海洋更近,觀眾與作品(的水)距離也更加親密。(前臺販售紀念毛巾的行銷術語直接提醒:前三排的觀眾務必帶一條毛巾欣賞)

從觀眾進場到開演後一段時間,電吉他聲始終緩慢低穩烘襯,舞臺地面上的浪花投影靜靜地一波波前進、後退,反覆拍打、推移,既規律又充滿宜人的舒適鬆弛感,令人足以暫時拋下現實投身其中。於是,《沒有》起初看起來試著不作提問似的緩緩展開。直至一名舞者上場,一句Pakarongay吆喝,舞群奔跑現身、人文景觀召喚完整,舞團所參與的都蘭部落青年訓練掠影被再現於劇場裡頭。這場再現,顯然不同於真實。浪花來自投影,光源從觀眾身後的高位投影機出發,也就是說,不論舞者於舞臺上的任何空間,越是竭盡全力想重現身體經驗,浪花影像越是泛上體膚難逃離開地面的命運,造成「拾浪拍打全身,身影蝕刻土地」的視覺感受。這看似沒什麼大不了,也像是投影技術未考慮周全而造成,然而若從舞臺整體布局來觀察,浪拍打的方向正迎面朝觀眾而來,如此觀眾席的位置便被劃定為陸地,舞臺深處即是一整片汪洋,舞者自汪洋現身、無止盡地於激浪處奔跑、訓練。在海陸交界處,這群尚未晉階/即將成為部落一份子的青年,就猶如始終進進退退的白色浪花一般,正在溯源同時又極力渴望成長出海。場面上舞者迂迴錯綜、無窮無盡的奔跑路徑,使得深陷浪影底下的他們,宛如潛入近海,奮力抵抗激流同時又看似無定向地四處追尋目標的魚群,足下變化萬千、捉摸不定的黑影,既深邃又飄忽。

來自臺東縣卑南鄉卑南族likivung(利嘉部落)的三十六歲舞者Kwonduwa(孔柏元)是最突出的一人,在一列不停前進的隊伍裡,不論交互蹲跳、開合跳、高躍跳⋯⋯等所有訓練動作,他永遠與隊伍保持距離。那距離來自受限的體能、差異的動作幅度與不和諧的行進速度,卻也成為銜接舞作後續發展的關鍵布局,更是牽引出《沒有》潛藏的提問:藏在被群體否定之下的自己,裡頭否定與肯定的比例,是如何伴隨外界刺激而消長?又是為何「面對自己」成為一道不易面對的問題?可以看見跑步加上各類大躍動作連續二十餘分鐘後,Kwonduwa氣盡力絕之際,來自臺東縣成功鎮阿美族Folalacay(小港部落)的休假舞者Ponay Akiyok(曾志浩)在隊伍之外,又再來一波波反覆喊唱鞭策,疊合隊伍裡持續提升音量或音高不斷唱念,像是軍歌的精神喊話、傳統歌謠,Kwonduwa剎那間渾身汗液被爆擰噴灑。藉由Pakarongay訓練來面對自己與群體的差異,很顯然必須擁有與未知恐懼正面對決的勇氣,放聲吶喊「沒有害怕太陽、沒有害怕下雨」的自己,正在肯定與否定自己之間推移變換,每當臨界放棄邊緣,便試著返回共同維繫群體的吼喊吟唱,一次次地推倒、跨越、超渡那堵「沒有」之牆。肯定自己的不勇敢、恐懼、脆弱、無助、疲累與傷痕,迎接、陪伴並與它對話,試著和「沒有」說不,肯認它的存在,因此擁有衝破的著力點,得以奮力向它對抗。這個點,因人而異,因為差異,在成為人的路上便更需要有「揭露」的魄力。

大家一起一起,走在同樣的路上相伴,但這僅意味著時序正朝向同樣的方向前進,督促成為一位「被需要的人」時限正在迅速逼近;至於路該怎麼走,步伐未必雷同,端視察覺、揭露了自己的什麼,與否。接續兩段分別由Kwonduwa的個人訓練及來自屏東縣來義鄉義林村排灣族的舞者Aulu Tjibulangan(高旻辰)的個人獨舞構成,兩段皆勇於帶人逼近自己的極限現場。一則在幽暗中聚焦體內向上提升動作速度、高度與幅度的可能性,同時聲音越來越高;一則以熟練的高跟鞋舞蹈技術,於霓虹迷幻外放的空場中,向下力抗自然界的引力,在反作用力的空隙裡盡情揮灑踮起腳跟的自己,反覆如何可能。這兩段個人舞一結束均博得觀眾熱烈掌聲,這除了與在群體裡揭露個人特殊性的膽識及表現獲得高度回響有關外,也需要回到Pakarongay文化裡頭來理解其中原因。

演後座談時,《沒有》文化顧問,同時也是阿美族都蘭部落族人Suming Rupi(舒米恩)提及,昔日回到部落復振青年訓練時,因傳統上Pakarongay僅為「男孩」的訓練,故曾拒絕一位部落裡的女孩參與意願,而後多年未於部落祭典再看見那位女孩,一時聲淚俱下,至今仍相當懊悔當初的決定。在溯源並向內追尋自己的道路上,性別傳統始終是一堵心靈可以體會、身體可以感覺、眼睛定能望見的屏障。事實上,來自花蓮縣光復鄉Tafalong(太巴塱部落)及臺東縣長濱鄉Makerahay(真柄部落)的舞者Liay Kitoh(朱雨航),在整個長達75分鐘的《沒有》裡,幾乎未曾下場,是唯一腰上繫鈴穿著都蘭部落阿美族服者。他空手跳著Kulaku(都蘭部落護衛勇士舞),不斷地踏步繞行前進,每一定步便響一聲,鈴響始終存在於場上,身體可能在光線灑下之處成像,或不時遁入光線未明之處幻影。是某些男孩在Pakarongay訓練之中,一股成長、成為人、成為被需要的人的精神象徵,同時也可能是某些男孩一股迷失、過不去、受困於信念的壓力。他一直都在,卻未曾言語,該如何為其下註解,也許遇到多少種人生,就能有多少種風景得以解讀,於此,也就襯托出舞臺上所有揭露刻板裡沒那麼男孩(或具有多重氣質的男孩)的存在,身處Pakarongay訓練裡頭,何以難得、何以可貴。

編舞家Bulareyaung Pagarlava(布拉瑞揚.帕格勒法)返回家鄉臺東創立布拉瑞揚舞團,在自己又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與害怕相處,於去年成團五週年之際推出《沒有》,歷經重重困難總算與觀眾見面。結尾處為停留岸上的人們留下了一幅動人景觀:身體的汗、影像的浪、劇場的雨及觀眾的淚,所有來自不同地方的異鄉水齊聚匯流,舞者們紛紛從汪洋深處滑出美人魚(激起水花噴向觀眾),Liay Kitoh迎面走入魚群,矗立其中,那股鈴響不絕於耳,撐起一個個願意面對自己的靈魂。訓練的目的顯然並不是要使眾人變得一致,而是要在學習身體技能的過程中挖掘自己潛在能量,拓展未來面對各種挑戰的智慧與勇氣。要能沒有害怕,首先得要有敢怕的膽識,怕過,才知道沒有以後的世界,這是《沒有》醞釀出來的道理。和「面對自己」一樣,理解很容易,做起來卻複雜、艱辛無比。

 

註釋
1、節目單上說明,「Pakarongay」(巴卡路耐)在阿美族語中,意指服務及被使喚的人。十二歲至十八歲之間的青年,是準備進入年齡階級前「尚未成為人」的階段,必須接受部落長輩使喚、協助,為其體能、精神與傳統技能的能力作準備,內容包含山林與海洋採集、作戰訓練、祭典器物製作等各個方面,得以在將來進入年齡階級時(約17、18歲)具備充足的能力為部落所需。相關資料參考:https://bit.ly/3u4uFPu(檢索日期:2021/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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