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狄奧多羅斯.特爾左布勒斯
時間:2018/11/03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訴諸感官、深入肉體、回歸自然,並將動量不斷往內深掘,像是一直翻滾、沸騰,卻又始終無法爆裂……」【1】這是評論人吳政翰對2016年《酒神的女信徒》之描述,當年我沒有觀賞到這齣戲,卻發現在今年的《葉瑪》中,同樣的一段敘述套用在此也是完全說得通的。

其實,像狄奧多羅斯.特爾左布勒斯(Theodoros Terzopoulos)這樣美學風格強烈的藝術家,除了劇本上大多使用經典劇作之外,訓練系統本身也是一套經典;換句話說,第一次目睹時觀眾絕對會感受到的極度強烈震撼,領略一名演員竟然能夠散發出如此巨大的身體能量,心中洶湧澎湃--但我認為其作為表演訓練的價值,是大過觀賞感受的。畢竟風格化會成為純粹的審美,而倘若長久聚焦在審美上觀眾很難不感到疲乏。

因此,本篇將站在這套經典的表演形式上,直接討論如何以此進行隱喻。抽出兩個主要例子來談:一是葉瑪,二是歌隊。

《表演藝術雜誌》310期,導演於專訪中談到:「……若我們仔細閱讀《葉瑪》台詞,能從中發現人們的價值觀是專注在金錢、家庭及宗教上,女人不能溝通、無從表達。我會將葉瑪的丈夫詮釋為中產階級的代表……在這次我也看到了更多『人民的參與』,體現於劇中即是合唱歌隊……。」【2】

西班牙劇作家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之《葉瑪》,是一齣關於「激情、生育與死亡」的作品【3】,描述結婚多年的葉瑪(蔡佾玲飾演)因丈夫的消極而始終未能懷孕,最後殺死丈夫。

雖然許多文本討論都集中在葉瑪的生育問題,表面上看起來也的確如此,但誠如導演所言,政治性的加入會讓這個故事變得更有層次。

首先,葉瑪的主體性是不存在的,她對孩子的欲望是來自社會的集體期望所致,她甚至厭惡所有的(別人的孩子),只喜愛自己的(永遠沒能出生的)孩子,連這份愛都是幻想的。再者,從沒見過一個講述「生育」的作品,如此大張旗鼓地否定母性的光輝,反而著眼於為人母後受家庭牽累的痛苦,若重點真的是在討論生育的偉大,以凸顯不能生的悲哀,那麼不可能全戲的母性都刻劃得如此殘酷。

由葉瑪主體性的缺失,與負面的母性形象,合理推測出這齣戲的悲劇來源並非無法生育以及殺夫的結局,而是「被壓迫」的事實。甚至不單只是壓迫,還有囚禁。丈夫一再重複:「男人要工作,女人要待在家」、「沒見過像妳這麼愛出門的女人」……凡此話語,是葉瑪的欲望被剝削之核心,讓她囚禁在家中,在孤獨裡,在貧瘠的子宮的傷痛裡,在各種貧乏、貧困的生活理;生育儼然只是一套藉口。葉瑪與丈夫的關係不僅是無法生育女人與不願給予男人,更是無產與中產階級的(無法)對話。

以「合唱歌隊」來詮釋「人民的參與」,有趣的地方在於,所有演員之口條已從原本的慣有的語速抽離,造成一致的、怪異的說話節奏。與此同時,男子們與女子們一模一樣的妝髮、服飾、表情,使得站在舞台上的演員此時對觀眾來說已經徹底抹去了他們原先的身分,成為純然的角色;這些人不像蔡佾玲身著黑色洋裝,不像飾演丈夫的劉桓胸口畫著一道十字,不像同時為引言人又為葉瑪最終求助對象的林子恆衣著體面西裝。歌隊「去身分」的形象設計,以及「集體出場」,除了消弭個體的差異,也彷彿是在對「參與」之行為作出控訴。

當我們談到「參與」時,理應是存在著不同的思辨交會,但事實上,多數時間民眾都是從眾的,唯一的效用就是加深某個已經非常濃烈的情緒。例如因無法生育而絕望的葉瑪,歌隊加深了絕望;她與丈夫合力捧著黑色木門表現出囚禁的十字架形狀,歌隊則加深了囚禁;在葉瑪以為自己得到幫助、於肚腹上塗抹鮮血,抱著虛假的幻想期待著孩子時,歌隊反覆唱念著「盛開」與「燃燒」,簡直是團火焰一般加深了虛假的期待。歌隊只能助長情緒,無法帶來分毫改變;一如人民以為自己的參與是帶來希望的行動,實則只是一堆煤炭,唯一的功用只是讓已經被點燃的火焰繼續燃燒。看似充滿的生命、精神、力量的歌隊,終究只能站在一個被動的狀態裡,又錯以為自己是擁有主動權。

由此對比之下,唯一試圖衝破綑綁、壓迫的葉瑪,終於還是親手殺了丈夫。若依照前面的邏輯:歌隊沒有主動權,只是被動接受主角的情緒反應並且助長,那麼殺夫後的葉瑪該是有多麼的平靜啊--平靜到甚至無法稱之為悲傷了,又或者說悲傷就是會造成如此龐大的闃靜,歌隊恍如連呼吸都不再有,圍著葉瑪與死去的丈夫平躺。與其說此時歌隊的反應是對應著丈夫的死,不如說更像是對應著葉瑪往後的生。

看著一刻,我猜想可能有許多觀眾此時才聽見自己的心跳,正以不合常理的巨大聲響急速跳動著。至少我是如此。

註釋
1、引自吳政翰:「歷史與在場的交響《酒神的女信徒》」,刊於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21852,瀏覽日期:2018/11/15。
2、引自蔡志擎:〈以當代的政治性,和當代的觀眾對話——訪《葉瑪》導演特爾左布勒斯〉,《Par表演藝術》310期,2018年10月號,頁103。
3、為本戲開場台詞,由演員林子恆所陳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