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在真實與重現間的距離《麗晶卡拉OK的最後一夜》
1月
29
2019
麗晶卡拉OK的最後一夜(耀演提供/攝影林政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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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雄(特約評論人)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歲月總是匆匆,而人總是念舊。無論是照片中的自己,又或是誰家巷口那家照相館、早餐店等等,都留存著每位曾經停佇、而後離去又再度歸來的人們的故事。

《麗晶卡拉OK的最後一夜》(以下稱《麗晶》)是編劇詹傑以親人經歷為參照,並在田調的基礎上完成的作品。《麗晶》描寫了一位落魄女子陳麗卿(澎恰恰飾)隻身到基隆港尋死,尋死不成竟發願要開一間「足昌颺」(tshiann-iann)的店,也就是日後的「麗晶卡拉OK」。詹傑從身旁取材,就家鄉基隆找尋素材,創造了一位女子、一位卡拉OK老闆、一位漂浪之女。這位卡拉OK老闆不只是一位老闆,也是這家店的支柱,更是照料那些如自己那般渺小無力的女人們的母親、家長。

《麗晶》的劇情從卡拉OK「最後一夜」開始說起。最後一夜的狂歡後,陳麗卿孤獨地酒醒於店裡,回想在基隆港邊經營卡拉OK的種種,比如店裡那些正值青春的小姐,或是為情所困的好姊妹小玲(張芳瑜飾),又或是那個常到店裡消費的憨直熟客忽然死亡等等。一段段劇情,都以陳麗卿出發,寫著她如何應對困難,如何轉化失落的情感,向外投射自身經歷與內心的缺乏。《麗晶》讓大多數的觀眾能夠藉此接觸並理解、同理卡拉OK工作者,並看見小人物在社會中的掙扎、困境與情感。若是要挖掘出這部作品的核心,《麗晶》眼光所投注的是那些失意落魄的女人,她們如何藉由自己的力量在社會中掙扎、生存,找到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最後卻又在時代的變遷中失落的無奈。

就文本而言,《麗晶》仍有些可惜,劇作家錯過了卡拉OK場域的另外一面,關於情、關於欲,某些不可言說、難以言說的情感糾葛。一家卡拉OK,有老闆、有小姐,那麼客人呢?那些與陳麗卿有關、與小姐們關係密切的客人卻缺席於劇中,即便出現了,也不過是台詞幾句帶過。小玲為什麼愛得無可救藥?麗卿又為何不毅然決然地與等在燈下的那位有情人一起走?其他小姐之間是否存在情感糾葛、彼此競賽之心呢?甚至,陳麗卿是否曾為個人私欲與生活,無所不用其極地讓小姐多賺一點?換句話說,觀眾看不見劇中人真正的欲望,除了陳麗卿之外,小玲或其他小姐的形象都顯得過於單薄而徒具功能性。進一步再談,陳麗卿的人物性格描寫亦略顯平板,已經過相當程度地修飾,觀眾似乎只能看見卡拉OK老闆的好,而無法接近人物內心的真實欲望,其情感的糾纏不清也只在她與小玲彼此的投射與憐惜當中。最後,基隆作為《麗晶》的背景,也可惜於僅在字面上的提及,比如「媽祖間前的燒米漿」等。基隆的繁華與冷落,似乎無法在這部作品中被凸顯。

《麗晶》觀後,不免讓我聯想到史蒂芬‧桑坦(Stephen Sondheim)的《富麗秀》(Follies)。雖然在編制上,兩部作品無法相互比擬,但特別從「最後一夜」出發的劇情安排,很難不讓人連接到這部經典之作。《富麗秀》是從重聚派對開始,在每個人的回憶與欲望中堆疊出精彩的劇情;《麗晶》則是從最後一夜的狂歡後開始,以女主角陳麗卿的回顧編織了戲劇的整體。整體而言,《麗晶》的安排稍顯呢喃,較少人物之間的矛盾衝突,歌曲除了情感的流瀉,敘事能力亦稍顯不足(新編歌曲在旋律的安排上,似乎也不易演唱,缺乏韻律感)。相較於《富麗秀》,《麗晶》或許可以被歸類為溫情喜劇派的戲劇,不過劇情太過平鋪直敘、缺乏衝突,且容易想像,因此,對卡拉OK生態、女性議題感到好奇的我,不免想追問,這些人物難道都沒有自己想解決的問題?又或是渴望被完成的心願嗎?

近年,以田調為創作基礎的作品相當多。部分創作者希望能夠藉由劇場重現記憶,呈現出一段「歷史」,又或是透過再現對歷史加以詮釋、評判或翻案;部分創作者希望從「人物誌」獲得靈感,創作一段具有普遍性、通俗性,甚至是思考性、辯證性的作品。比如四把椅子劇團《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劇作家簡莉穎藉由對農安街事件的參與者進行訪談,寫作出這一部直指史事卻又與史事存在一段批判、省思距離的創作。前文提及《麗晶》亦是從田調出發,編劇詹傑試圖重現麗晶卡拉OK的風華絕代,亦希望能夠在作品中帶到基隆港的興衰,他不避諱地在節目冊中提到,「真的有個女人叫陳麗卿!在基隆港邊開了一間店,麗晶卡拉OK!」

然而,在舞臺上重現一段記憶畢竟是不容易的,劇作家經過田調、訪問整理、最後再構思、編寫、排演,成為一部可觀之劇後,仍必須面對「回憶終究是被創作者挑選、濃縮而成」的問題。《麗晶》在整體安排上,掌握了一定的通俗性、喜劇性,但掌握了這些之後,麗卿作為一位女人、卡拉OK店老闆的豐富性格,或是基隆作為特殊背景的情況,是否能夠在劇本中被展現?創作者或許還必須面對思考的還有:與訪談者如何保持距離觀看、創作?創作確實需要經過相當程度的考察,特別是針對社會、歷史類型的創作。但,記憶是可信的嗎?又或者,我們所創作的、在舞臺上要呈現的,真的能夠完全反映個人的生命經驗嗎?創作者在面對創作題材得面對的問題很多,但最最重要的或許是創作者必須面對訪談之人正存在於當下時空的矛盾與尷尬。而創作者今日所書寫的可能是較下層或不被看見的少數群體,可能會對密不透風的灰色地帶有所閃避,但訪談後的完整,或許也在創作的取捨中被瀝除在真實之外。

《麗晶》這部作品能夠思考的部分仍有很多,包含音樂、歌曲的編寫、安排,又或是導演的詮釋與調度等。本文希望聚焦於文本的討論,試圖點出「以田調作為創作方法」必須面對的種種問題與壓力,期許《麗晶》在日後改版、加演的進程中,能夠有更凝鍊的劇情安排、豐富劇中所有人物描寫,並聚焦於我們所不易看見的現實社會──那些善的,以及那些不輕易見光的欲望。

《麗晶卡拉OK的最後一夜》

演出|躍演VMTheatre Company
時間|2019/01/10 19:3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烏梅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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