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read:再批評】《千年舞臺,我卻沒怎麼活過》——演出的「觀看」與跨文化製作的再思考(上)

林偉瑜 (特約評論人)

戲劇
2021-07-02

【編輯報告:關於Reread】

因應疫情期間劇場關閉,以及表演藝術節目暫停或取消之變局,評論台擬以專題重新審視過往評論,思考相關議題,作為沉潛與積累之助力,同時冀許評論的作用與價值重新被召喚與正視。

此專題「Reread:再批評」,意為評論的評論。邀請評論人就近期較引起熱議的評論文,重新加以分析、討論。Reread也意在讓評論回到「文本」,增強它作為「生產者/作品」的面向,藉此,一方面呼應評論可供議論的公共性價值,並同步檢驗目前台灣評論文章的質素、差異、認同。

為延伸討論風氣與力道,再批評文章刊出後,歡迎被評論人或其它評論人予以回應或回饋,也歡迎讀者投稿,共襄討論。

———往下滑,開始閱讀林偉瑜【Reread:再批評】 《千年舞臺,我卻沒怎麼活過》――演出的「觀看」與跨文化製作的再思考(上)———

 

表演藝術評論台的新命題「reread:再批評」除了意圖對演出再思考,也強調對評論的評論。【1】演出的再思考對觀眾很自然,不管演出結束多久,只要觀眾還想到它,對演出的詮釋便不會停止,並會隨新的情境和經歷產生不同意涵,觀眾腦內創作的持久度是驚人的,無怪乎德國劇場研究學科的奠基人Max Herrman對劇場觀眾反應如此感興趣,堅稱他們才是劇場真正的創作者。【2】而評論的評論更能使人產生超出自我以外的觸發,實際上觸發我對《千年舞臺,我卻沒怎麼活過》(後簡稱《千年舞臺》)的再思考倒非演出本身,而是多篇評論,它們立論極佳,使人從不同觀點獲益,進入其書寫脈絡時我能認同各評論人的解讀。但同時也激起我的自問,為何我的觀看並沒有得出類似的理解?基於此,可從檢視我的「觀看」開始。

 

「觀看」的立場

每一個觀看都有立場。以筆者而言,近年我傾向從創作端提供的脈絡、視角和美學特性來接受作品,即使其表達的立場或藝術手法與我在現實生活和審美喜好不同,我的閱讀策略是「盡量」忽略不計或降低對它的抗拒。【3】這只是一種欣賞傾向,而非標舉審美、道德和意識形態的中立態度或試圖隔絕意識形態影響,因為這是不可能的。這大約與我喜歡田野調查有關,傾向先體會局內人的觀點立場、情境與情感,然後再回到局外人與此經驗交互作用。總之,我的觀看角度較靠近創作端和製作面(production-side),尤其關注美學層面和藝術物質性帶給我的感受,對演出的符號意義解讀是在前者的基礎疊加上去的。

然而,任何觀眾都不是作為一張白紙進入劇場,是帶著過往經驗、知識背景和話語世界在觀看,也正是如此讓每個觀看都是主觀與獨特的,並成為藝術評論的基本條件,但反過來我們也需意識到主觀性帶來的偏頗作用和可能缺憾。除了觀眾自劇場外帶來的影響,在同一演出中每個觀眾的接受(reception)也不是均質的, Erika Fischer-Lichte認為演出當下可被感知的東西非常廣泛,就算在極度專注的情況下也無法感知一切,演出中觀眾總是不斷地做出選擇,且僅能選擇那些在情感、審美、認知上對我們個人有意義的部分,而無法感受那些沒有意識到的東西。【4】

 

《千年舞臺》作為觀眾詮釋意義生成「容器/框架」

回到我對《千年舞臺》的觀看。看完演出後,我並未像其他評論人很快的生產出條理清楚、自成敘事的意義解讀,這應該不是不擅長生產意義之故或對演出中的政治意涵無感,而更可能是以創作端立場的接收習慣,並未讓我感覺到,演出有促使我積極生產明確敘事意義的詮釋,但我獲得不少體驗、感知和聯想。在《千年舞臺》中,雖然魏海敏部分是演出的主軸,並有鮮明的敘事成分,但舞台上其他的主導元素如陳界仁的影像、張照堂的照片、張玹的音樂等,也相當有支配性,每個元素在舞台上各有其一席之地,顯示宣傳打出的「王景生x魏海敏x張照堂x陳界仁」,不僅是行銷口號也是創作現實,特別是其他主導元素,對我而言更多不是用來輔助魏海敏部分以共築一個線性、封閉的敘事,而是萬花筒般的在演出時空中積極爭奪我各種感官的注意力。

導演將魏海敏的生命故事與台灣特定時期情境(特別是與黨國體制的關係)並置交錯,並時而把情境脈絡的「鏡頭」轉向國際情勢、或轉向台灣眾生臉孔,其意圖在節目單已有說明。然而,不論是魏海敏部分與其他主導元素之間的連結關係,或是演出中影像、照片、文字等符號性物件的呈現,王景生多採用拼接、並置、沒有明確置入上下文的手法來展現,使得舞台符號的能指和所指關係並未被固定,即這些主導元素、意象、符號意涵等之間,究竟是加、減、乘、除還是等於的關係是模糊的,此連帶使演出的敘事意義未被明確建立,以至於詮釋空間增大,例如魏海敏在甬道中行走的影像,便可喚起各種聯想和詮釋,可以與作品內的符號連結,像魏海敏生命的摸索歷程、《穆桂英掛帥》唱段的某句台詞、海邊戲棚意象等,也可與劇場外政治現狀、國族隱喻、觀者的個人經驗和意識型態進行交互作用。又如演出中的政治性文字的字面意義,在經過投影和字體大小的變化處理,加上與其他影像和表演的穿插,似乎使它超出字面的陳述功能,這些字體處理與投影的手段本身也可被視為一種符號而再變成另一種能指,令人起疑,這比字面意義更吸引我去猜測:這些文字來自誰的陳述、創作者用它們來作什麼、是出於演出內的藝術邏輯還是演出外的國際市場考量?當然我不知道答案。

不論如何,我都認為《千年舞臺》的表演文本具有相當程度的開放性。這無疑是導演刻意為之,只是為何要如此?真實答案當然需要導演現身說法(下文有所參考),但我傾向解讀為,王景生對元素材料的挑選、並置和順序的組織原則,更多是出於它們可能的關聯或張力關係,而不一定是要合謀共構出一致性的敘事,主導元素材料的選擇確與主題有關,但未必用來建構或指向單聲道或一致的意義。只是多個主導元素和缺乏明確邏輯形成了令觀眾困擾的多重框架,不知哪個聲音才是中心。然而,也正因為此演出避開建立明確敘事、並置多重現實和片段式訊息,逼迫觀眾需投入相當的解釋力,成為作品意義的共同(甚至主要)生成者,這讓觀眾的經驗和知識背景在觀看時會發揮它們的最大效用。

因此,我傾向認為王景生用不同藝術家提供的文獻/文件,建構一個多重現實和話語的美學結構,一個具有動能的「容器/框架」,用來容納不同元素並使之具有張力,能產生多重折射、碰撞與聯結,觀眾得決定要將精力投向何處、如何連結元素的符號關係,並生成自己的意義,可自成敘事、也可片段式感受。

《千年舞臺》的幾篇評論多少都反映出,評論者選擇觀看和詮釋的焦點與興趣,並且書寫出論證完整和具有說服力的邏輯。當細讀這些評論文,從(選擇)演出部分的描述到評論者對其意義詮釋的轉化之處,不難看出觀者的專業背景和知識話語世界,對演出的意義建構所起的決定性作用。暫以我為例,我沒有選擇朝向政治、國族、京劇歷史的隱喻方向去追索,而更多關注魏海敏自述中的生命河流,她的成長記憶、政治感受、無止盡地追尋京劇和表演的境界、對家庭和親人的缺憾,並從中感受到她的愛和渴求。而她在表演京劇唱段中的悠遊自得(這是觀眾最熟悉的她),和自述時卻以克制、不帶明顯情感的聲音講述生命的重要時刻(這是觀眾不熟悉的她),其形成的反差卻使我有強烈感受,吸引我的注意,雖有評論指其講述聲音不自然,但恰恰是這種聲音的物質性反差,讓我感受到某種真實性,因為她似乎以隱藏、而非用演員般的「表演」來傳達其生命情感。

演出將黨國體制、政治社會意象作為魏海敏生命的背景,卻喚起我個人的遙遠聯想,即多年前研究柬埔寨宮廷舞劇的記憶,在我採訪過多位老中青的著名宮廷舞者,其中有國寶級舞者Em Theay(即王景生節目單所說其導演的柬埔寨舞者紀錄劇場的主角)。《千年舞臺》喚起我的自省,因為出於對柬埔寨宮廷舞劇的喜愛和崇敬該劇種與宗教間的神聖連結,我在研究中對此劇種在傳統政治體制和當代政治的位置採取較多忽視態度,我並非不知道而是不感興趣,我的多數訪問都是有意忽略受訪者的個人生命和其政治脈絡,吸引我的是抽象的藝術而不是人,雖我對這門藝術抱持崇敬,但我的觀看實是侷限的,尤其是侷限在「鏡框」視線之內。「我卻沒怎麼活過」的劇名對我產生的意涵,不僅是魏海敏對生命的感悟,也是對我作為觀眾,對魏海敏的觀看視角侷限的隱喻,此聯想是我看完《千年舞臺》重要意義生成的一部分。

到這裡讀者可發現我的觀看和其他劇評的觀看差異不小,我認為這是前述指出《千年舞臺》的開放性文本作為觀眾意義生成「容器/框架」所導致。也因為如此,這類美學結構的演出,尤其能讓我們從不同評論的閱讀獲得雙重愉悅:一是看到不同評論呈現出對演出的觀看角度和評價,另一是欣賞評論者經由自身經驗與知識背景,對演出中的所見所聞「創造」出她/他所看到的「作品」。

(接續閱讀〈【Reread:再批評】《千年舞臺,我卻沒怎麼活過》――演出的「觀看」與跨文化製作的再思考(下)〉

 

註釋
1、本篇文章是與表演藝術評論台、Artalks的《千年舞臺》相關評論的對話,篇幅有限無法引述相關評論,建議本篇讀者亦可參閱這些評論文。
2、Fischer-Lichte, Erika. The Routledge Introduction to Theatre and Performance Studies. London ; New York : Routledge, 2014(p.12).
3、但所言泛指一般情況,有些特殊類型作品(例如國家機器政治宣傳劇),筆者較難降低對主題的抗拒。
4、同註1,p.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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