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卻也非我,故事的反身性《我所經歷的性事》
8月
02
2019
我所經歷的性事(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王弼正)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459次瀏覽
劉純良(特約評論人)

在《我所經歷的性事》中,我是個有點特殊的觀眾,特殊的點並不在我本人,而在於今年加拿大哺乳動物潛水反射反應(以下簡稱MDR)徵求六十五歲以上演員時,我轉寄了甄選訊息給家父、家母,家母因年齡不符(差一歲)飲恨未報名;家父,或許是因為女兒很少鼓勵他做些什麼,在甄選當天搭著高鐵從高雄來到國家音樂廳一個平常從沒注意過的出入口,帶著一小疊家母鼓勵他先寫好的性事回憶,讓女兒目送著他去甄選演員。

我沒有停下來等家父甄選結束,也沒有看他那一小疊打字的紙張上寫了什麼,雖然午飯時間父親曾經把內容遞給我,但身為女兒真的覺得太害羞了,只瞥了兩眼就趕快推了回去。身為「落選演員」的女兒,在看戲時,依著年份推移,每個時間點都包含著我揣想自己父親的生命經驗。雖然不至於會疑問「我爸身為性事代表有什麼不好?」不過確實會好奇其他人到底在哪裡贏過了家父(身為女兒還是會偏心),好奇整體演出的光譜。

我所看的台灣版本,以伴侶或婚姻狀況計,有一位單一伴侶的演員,兩位男同性戀演員,三位離過婚的演員(兩女一男),教育程度在那個年代也都算高,至少有高中或同等到大學以上的學歷。這似乎也不怎麼令人意外。談論性事作為表演,以及表演這個藝文活動,都一定程度地篩選參與者。每個社會行動都有篩選性,就像參與婚姻諮詢談論性事,或者以集體心理諮商形式談論性事,或者與性暴力相關的戲劇治療,其中都有篩選、排除、可及性。我看見的「此時此刻」的演出,也有跟一般戲劇演出類似之處──演員不管害羞與否,講話都很清晰明白,感官來講也都耳聰目明,當然表演不免有一點羞澀,但還不至於不願意跟人溝通,而且每個人自帶著自己想像中的演出模版,有些人像電視主播(尤其讓我想到盛竹如),有人像廣播演員(演員江汎確實也是中廣播音員),說話的詞句也略有差異。這種時代性,對於稍微年輕一些的觀眾而言,都提供了演出中額外的樂趣(與氣氛)。

《我所經歷的性事》的結構其實相當簡單,順時序的述說,藉由飲水、喝酒,以及特定年份的音樂,集體離席跳舞轉換張力,音樂設計兼任DJ的吳子齊,用音樂指涉時代的延續與變化,並由兩位講中文的主持人(助理導演陳昱君與節目承辦人穆芹)協助提問觀眾,現場回答。演員的故事由MDR的成員書寫過再翻譯成中文,【1】在台上一律講中文,現場觀眾收到的提問也來自故事的內容。

我在看演出時,很容易忘記這些故事並不是演員自己寫出來的。創作有其反身性,尤其是他人寫出自己的故事,再由自己唸出來時,特別有種曖昧。在演出中,按著時間軸向前的書寫,事實性的書寫,都是講故事的策略。依照年表交錯講述,只有少數時代略有重疊的敘事,會讓我覺得每個人都很特別,縱使述說的內容平淡無奇。這些工作中逐步剪裁的過程,讓或平淡或驚險(例如遇到恐怖情人)的個人故事,落在演出的節奏裡,一方面產生個人敘事的流動,另一方面是整體敘事的流動。

因為現場觀眾的回應,加上不同時代的流行音樂作為背景,身為觀眾很容易就會把自身的年表,抑或親近長者的年表,放在觀賞的潛台詞中。整場觀眾默不作聲地聽著時,應該有不少人跟我一樣,腦中嘈雜地比較著自己身邊親人與演員的經驗。在我的案例裡,因父親參與過甄選,當然也會用我自己的標準,來思考這個演出,針對演員的氣質、語言、狀態,標準如何劃定,內容如何構成?

性事,或者說性,是慾望的動態,但同時也是關係的構成,或者可以說,是關係的尺度。就一個六人演出來說,不可能窮盡所有的關係尺度,畢竟這不是大規模的社會調查。現場的觀眾內心浮現的故事,是演出當中看不見的輔助線,我們永遠無法窮盡每個故事,卻能對比所有的故事。這是一個雙向的傾聽,一方面,聽台上的演員重述故事(而這時,故事的他們還是他們嗎?),一方面,聽自己如何聽見故事,比照所知的其他故事,包含自我與他人。

回到身為落選演員女兒的身份,其實我很慶幸家父沒有在台上講述故事。除了害羞以外,最主要的是,身為女兒,父親的視角經過MDR團隊的手重新書寫過再被述說時,身為事主的關係人,或許與會因為身在其中,感覺到書寫的虛構,而非演出的真實。

這個演出,需要這樣的虛實交構,需要彼此依賴年代轉移來轉移視角、轉移事件。因為是他人的故事,而同時想著自己的故事,在平淡中細小的生命變化,特別容易感受到移情。很奇妙的是,真實的故事,卻必須要陌生人去聆聽,才賦予價值。有時,人身在其中,反而無法脫離價值判定與關係交纏的記憶。在這個演出中,因為盡量避免價值的判斷,而著重在事實性的語言,作為觀者的價值判斷或情感空間,才得以打開,透過語言上割捨個人情感的判斷與宣洩,反而創造了較大的觀賞空間。或許當台上的演員笑場時,他所想到的是演出中並未分享的某個表情、某句話、某種氛圍。透過那小小的笑場,我們不明所以地被捲入;又或者,透過某些片段力持平穩的口氣,我們跟著被壓抑。

正是在這種我與非我、真實與虛構之間的開闊空間,以及其中帶來的反身性,讓故事在劇場中產生了價值。最後,我想要補充一個小小的註腳,在演出的一開始,MDR的成員、台灣團隊的每一位,都像演員一般被好好地介紹;在每一個暫時喘息的小小跳舞時光,每個成員也都在台上,雖然其中也有換場的技術性,但那種每個在排練室的人,於演出中都還是被好好珍惜著,給彼此一點支持的感覺,老實說,是蠻好的。【2】

註釋

1、參考貢幼穎、毛雅芬:〈邀素人談「性」 窺情慾素描生命風景 專訪《我所經歷的性事》創作者達倫.多奈爾〉,《PAR表演藝術雜誌》第213期(2019年6月),頁40-43。

2、不過我贊成評論人洪姿宇的疑問,我身為高雄人,對於一開始被包含進「台北人」來進行立誓,是覺得有點奇妙的。難道身為高雄人的我被豁免,一出門就可以亂講話嗎?心中也有這樣的想法。見洪姿宇:〈不在他方,就在這裡《我所經歷的性事》〉,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36278。

《我所經歷的性事》

演出|加拿大哺乳動物潛水反射反應(Mammalian Diving Reflex)
時間|2019/07/27 19: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我所經歷的性事》將六位參演長輩的生命故事編年羅列,使其相互交織、互為對照,以「性」作為觸發,更多的是在這字眼下,關於身體、關係與情感的記憶,並以此展現每個個體的獨特歷程,也在生命大量密集匯流之後,又消逝於共同中。(黃馨儀)
8月
02
2019
《我所經歷的性事》指出的一種戲劇可能介入這個困難議題的方式,不是向觀眾索討認可──認可三十年前的人們也有慾望,認可三十年後的他們也依然對愛與性充滿期待和實踐的能力,認可他們也有公開談論這些經驗的權利,而是劇場可以直接提出挑戰,指出觀眾同時必須承擔的責任。(洪姿宇)
8月
01
2019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