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年後,誰召喚出的迷惘與疏離《M,1987》
7月
08
2019
M,1987(人力飛行劇團提供/攝影許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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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皖瑄(專案評論人)

這是一場三十二年前兩檔作品《拾月》、《兀自照耀著的太陽》串聯成的新作。說是新作,其實保留了大部份的文本內容,但因為戲劇的價值在於發生的當下,此次演出的時空、演員身體諸多條件組成皆與三十二年前迥異,故演出前筆者一再告誡自己──觀看時,需把它當成一齣全新的舞台劇,千萬勿將這齣戲與三十二年那齣在淡金公路上、廢棄造船廠裡,充斥著颱風過境帶來的狂風暴雨、驚濤大浪聲,並與之抗衡的演員們那潮濕嘶吼的肢體能量相比擬。但記憶召喚能量之強,確切發生過的事情怎能教人忽略?尤其演出時的牆面上投影著當年演出的紀錄,每每干擾著每個觀看的當下。於是,筆者開始思索這齣戲的後設意義,以及後設的後設,也就是雙重後設的指涉。

《拾月》文本由諸多文學拼貼而成,冬冬的紅衛兵文學《反修樓》、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的小說、海納穆勒(Heiner Müller)的《哈姆雷特機器》(Hamletmaschine),以及河左岸劇團自行發展的文本,敘述一個在國慶大典初經來潮的女學生,表演意圖指明「革命」與「造反」。這個演出形式應當對應著內容,一個演員進場,環顧四周,開宗明義說明他扮演導演,舞台上的他們在演出,這是第一層後設的隱喻。再來一層的後設,是投影牆上投射出一連串文字,說明1987年從年頭到年尾發生的世界大事,有海難、戰爭、革命事件、股票崩盤,最後提到導演M(黎煥雄的代稱)的一個假設:「所以,再一次,我們開始排演……一個失落文本的記憶召喚與重塑。一份混雜著濕濘汙泥、被遺落在演出現場許久的語言文本。一個曾經年輕、現正屆於初老的劇場導演的感傷凝視。」以文字且是很傳統敘事,來宣告觀眾這是一齣戲,一齣企圖召喚三十二年前一齣戲的舞台劇。如果說,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史詩劇場的後設手法目的是要求觀眾保持冷靜的思辨能力,拉開與戲劇內容的距離,辯證現實,諸如壓迫、不平等、階級、自由等議題,那麼《M,1987》的雙重後設指向,反而呈現出一種疲軟無力的疏離。為什麼?其意圖後設、拆解、拼貼與反抗,但是用文字投影這個最安全、傳統甚至是最廉價的敘事方式,產生美學的矛盾。

整修後的剝皮寮窗明几淨,擁有舒適的冷氣設備、嶄新的粉刷磚牆、興建的木造樓梯,宣稱一種刻意的復古;但翻修後的古蹟,與周遭現代街景的車水馬龍格格不入,剝皮寮只剩一種歷史想像,猶如我們回不去當年的海濱廢墟。偌大的投影,看到聲嘶力竭、歇斯底里卻無聲的錄像,這是唯一的真實記憶連結,卻是被消音的;而這群接受西方現代寫實劇場訓練的年輕演員,「用力」理解八○年代小劇場運動蓬勃雲湧時葛羅托夫斯基(Jerzy Grotowski)式的土法煉鋼、修行者般質地與調度,最後的結果依舊是在舒適圈打轉,就算演員站在沒有護欄的二樓木梯懸崖激動地吶喊、摔落,依舊隔靴搔癢,感受不到力度,為什麼?

因為,回不去了。

就算導演在眾多演前訪談一再強調,這個演出不是懷舊,也絕非要求演員復刻演出,反而比較像是把當年的自己召喚出來,檢視、拍打一番,嚴苛地尋視何者存活、何者失去。但是,在觀看的過程中,總是難掩懷舊的失落感。不知導演黎煥雄是否刻意挑選了一批八○、甚至九○後的演員與設計群?他們一出生,社會已解嚴,戒嚴的DNA存在於父母輩的血液裡,但上一輩的人早已習慣「被沈默」,壓抑的生活態度讓上一代與這一代的傳承出現斷裂。於是,戒嚴時的生活到底長什麼樣子?時代的傷痛令長輩不忍說,或是防衛機制啟動而刻意遺忘。總之,上一代很難接受網路新世代,這一代年輕人更無法理解上一代,劇場作為一個紀錄當下的有機體,絕對擁有使命,用以召喚出超越世代、種族的情感以及思維。可惜的是,1987年這群二十出頭的年輕藝術家與2019年的九○後世代究竟產生了什麼樣的對話?在這次演出中,感覺到表演者的失重狀態。那不是導演刻意塑造出的疏離漂浮感,而是建構在來不及參與、也不得其門而入的焦慮與無奈,是演員自身的無助。

「其實演出的當下,我還是常常不大理解自己在做什麼。」一位九○後的演員在演後座談時誠實、直白甚至不怕死(冒著被冠上不負責任、不做功課的罵名)分享了這段演出心情。也許,接受這個斷裂、混沌的狀態,才有辦法釐清迷霧,繼續對話、溝通的可能。

至於,導演刻意表明這種回不去的悲苦,抑或是,導演沒有(亦或是無力)處理這樣的斷裂?

關於下半段改編陳映真的小說《兀自照耀著的太陽》呢?黎煥雄作品中常出現的椅子、擁抱、傾倒、摔落,猶如碧娜‧鮑許(Pina Bausch)舞蹈劇場的質地,但年輕演員的身體能力有待開發,也因為礙於演出篇幅,導致線索有限,筆者尚未能評論黎煥雄詮釋的陳映真。期待人力飛行劇團即將開啟的陳映真計劃,能夠讓這個五四之後的左翼鬥士、擁有第三世界關懷之眼的文學家作品,如何被黎煥雄重新解讀?內容與形式已然不是問題,他所擅長的詩化劇場語言,足以讓抒情寫意般的語彙與陳映真曖曖內含光的文字相互輝映其精彩;而筆者更關心的是,已屆中年的黎煥雄與年輕表演者(辟室設計群)之間如何搭起溝通之橋?當年那個投身小劇場運動的創作社原始成員,反骨的血液如何截取、詮釋、再現同樣反骨的陳映真?並且回應2019年的現代?遊走於實驗戲劇、商業劇場、跨界製作的黎煥雄,下一個三十年往哪裡走?值得持續關注。

《M,1987》

演出|人力飛行劇團
時間|2019/07/04 19:30
地點|剝皮寮演藝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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