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係的存在與建立《大亨小賺》
7月
09
2018
大亨小賺(進港浪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408次瀏覽
吳岳霖(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關係」如何被建立,大概是這世界上最微妙的事物了。甚至,我們也是透過反覆檢視或拿捏關係的存在與否,一邊宣告自己是否還活著,一邊驗證自己是否孤獨。最簡單的是,我與你、你與他、他與我,乃至於我、你與他構成所謂的「我們」、「你們」與「他們」(甚至更多者),作為以「人」為中心的關係建立;在學校、在洞穴中、在百貨公司……,則是與各式空間產生關係。同時,人、空間本就可以產生各種不同組合,如我與他在不同空間,或是我與另一個他在相同空間都會製造出可能相異、也可能相同的關係;再加上更多複雜的變因(如物件、語言、文化等),關係又會有所不同。

於是,當劇場作為一個空間,而我們走入劇場,亦是透過手中的票卷交換創作者/人的記憶、文化或語境,並與創作者於劇場想像裡所打造的空間產生關係,無論是寫實、或抽象。近年,劇場創作者在建構「觀眾與劇場」、「觀眾與創作」「創作與劇場」等多重關係的同時,也試圖重新審視或拆解現有關係的建置過程。作為去年頗受矚目的「非制式空間」演出《還陽記》,推出前傳《大亨小賺》,再度以被女朋友拒絕求婚、身上沒多少錢、呆萌呆萌的「魯蛇」(loser)大亨(吳言凜飾)為男主角,將故事回到了他死前/變樹前,某次中了樂透而決定到酒店開眼界,才誤打誤撞與公關菲菲(鍾婕安飾)相遇。其藉由一間真實的酒店(IF-驛芙)、兩位酒店公關(阿醜與珠珠)與三位演員(吳言凜、鍾婕安與楊宇政),講述一段人與人之間的曖昧關係(難保是買賣、友情或愛情),以「關係」為題材去處理其與「非制式空間」、「觀演關係」與「前傳文本」的關係。

以吳言凜、洪唯堯、孫唯真與陳煜典為主創者的進港浪製作,對於如何藉非制式空間操作空間與觀演關係的討論,已有頗具水準的掌握(其製作不一定以「進港浪製作」為名,故不能全盤認為是此團隊的創作特色與脈絡,可能更多是創作者自身的關懷)。洪唯堯執導與策展的《人類派對》(2017)、陳煜典導演的《行過洛津》(吳明倫編劇、江之翠劇場演出,2017)與《阿依施拉》(風格涉,2017),皆運用松山文化創意園區的內部空間──不管是已常用於劇場演出的LAB創意實驗室,或是較為狹長的北向製菸工廠,都在當下的空間意識裡調度想像的移植,憑藉展覽的編制、聲音的運用以及演出的距離感,進而找到議題的發生。於是,走入非制式空間後,創作者更致力於改變觀眾的習慣,形成新的觀演關係,如《人類派對》便讓進入空間的觀眾兼具觀看者與表演者的關係,【1】而《阿依施拉》則可自由選擇與表演者間的觀看距離。【2】相較前述的三個作品仍必須重新打造觀眾對空間的想像,吳言凜與孫唯真合作的《還陽記》系列則直接「移動」到真實空間,採用該空間擁有的氛圍與語境去虛構演出、講述故事。全部場景都發生於酒店的《大亨小賺》,延續由詹慧君發起的「空間計畫」,從《還陽記》的廟宇移到《大亨小賺》的酒店。

從林森北路/五條通尋覓映著夜色的霓虹燈與熙熙攘攘的人群裡走來,似乎慢慢附著了飲酒作樂的衝動,並在踏入酒店後的歌聲、淡淡煙味、酒氣與香水味交纏裡開始暈眩,似乎無須刻意沉浸便有「沉浸式劇場」的效果(而這可能是選擇真實酒店的必須性)。只是,作為觀眾的我們,與這個空間的連結是什麼?當我們不再只是於觀眾席觀看表演者時,我們又該扮演怎樣的角色?換句話說,我們到底只是進酒店看戲,還是真的作為尋歡的顧客,或有更多可能?

我認為,進入酒店前,先是以三個方案「不願讓你一個人」、「一場遊戲一場夢」與「它燙不了你的舌」來進行選位、陪坐與購酒的付款機制,開演前則是兩位公關阿醜、珠珠的KTV時間,然後酒店少爺(楊宇政飾)稱呼觀眾為老闆,並在演出過程發手巾以及進行互動等,都意圖建構觀眾等於酒店顧客的關係;但,演出發生的當下,觀眾仍舊更趨近於「坐在酒店裡看戲」──大亨與菲菲的所有行動確實發生於我們周遭,但觀眾卻被無視;況且,再入戲一點吧,不管是酒店本身的營業時間(據「1F-驛芙」臉書專頁顯示,營業時間為凌晨一點)【3】,或是大亨來找菲菲的時間多半是她上班前或下班後,總不該有一大堆顧客坐在店裡吧?在《還陽記》時,可想像自己是有「陰陽眼」,才會在廟前看到已是魂體的大亨與勾魂使者(鍾婕安飾)間的討價還價;那麼《大亨小賺》呢?當然,《大亨小賺》所見的其實是「菲菲年老後的回憶」,我們可能在「這個建築物與它附近的環境已經承載著屬於那裡的味道、感情和故事」【4】裡,藉由同為說書人的少爺觀看了她的這段回憶。但,如果其預設是「回憶的發生與觀看」,我們接下來於《大亨小賺》的「參與式設計」裡所做的某些選擇似乎就有些弔詭了。

創作團隊在入口處說明遊戲規則與提供代幣兌換(在最後投標前亦可隨時換購),已開始製造觀眾與顧客/老闆間的關係,而有必須參與的預告。《大亨小賺》的「參與式設計」分成兩個部分:一是「投注」──中場時,以袋中的投注單與持有的代幣下注,選擇菲菲離開大亨是「自願」或「被迫」。最後,投注成功者會獲得押注金額兩倍的代幣。所擁有的代幣,可參與另一場「投標」,得標者則可選擇大亨與菲菲的結局。

以「投注」的部分來說,設計不夠完備處是:並沒有足夠的情節與線索去支撐菲菲有「被迫」離開大亨的可能。就算兩人各有男女朋友、就算菲菲的男友有暴力傾向、就算大亨一直想跟女友求婚,但這些外在因素都只靠對話呈現,未有更明確的表現。「友達以上,戀人未滿」曖昧關係看似提供了選項的模糊性,其實是再明確不過。至於,「投標」同樣也在選擇題的設計上產生盲點。其以「是否相信關係展開後就會永遠不會結束」來決定大亨與菲菲的結局,而就如我所觀看的場次,最後以330元得標的19號老闆便直接提出疑問:「為什麼我要付錢選擇自己的認知呢?」(不過,此時卻也出現作品裡最為精彩的一句回應──少爺說:「富有總是無知的。」──這倒是超出劇本預設的精彩。)這個問句無形中暴露了《大亨小賺》背後所欲呈現的隱喻與價值,而不該作為問句本身;若是要選擇結局,可能該是「大亨與菲菲的關係會不會永恆」之類。此外,這也是近期最常被使用也被廣泛討論的劇場手法──以「賦權」方式來翻轉觀眾與演出者間的關係。如驫舞劇場《半身相》(2018)、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2018夏季公演《恐怖行動》(2018)、刺點創作工坊《電梯》(2018)等都由觀眾選擇演出長度、結局等。看似被賦予決定情節發展的權力,同時也被迫加入演出環節。但,在「沉浸式劇場」一路以來所打破的觀演關係中,也被反過來思索的是:不管是否回歸作品預設的發展,觀眾被賦予的究竟是怎樣的權力?同樣地,延續我前述所思考的,《大亨小賺》的問題可能又在於:如果這僅是菲菲的回憶,我們真的擁有任何權力嗎?或者,得標者所選擇的到底又是什麼?

撇除首演場的執行力缺陷,以及演出設計的疑惑與追問,《大亨小賺》故事裡的單純與真摯仍舊動人(我還是喜歡編劇胡錦筵、陳名義所安排的一切)。其並無顯而易見的情節鋪陳與高潮,乍看不過是將大亨進入酒店的這幾個日子湊合湊合,卻透過沒太大意義的日常行為、動作與對話,展開大亨與菲菲的關係──從第一次的相看兩厭到產生興趣,從菲菲不願大亨花錢而要他在非上班時間前來,到刻意逃避見面。作為魯蛇的大亨、與酒店公關菲菲看似八竿子打不著,卻在明亮的白天、光鮮的外表之外吐露藏於陰暗處的內心獨白,終能形成對話。此外,更透過一些小物件去建構他們之間的關係,如那一碗加了粉圓的紅豆湯、原本打算送給女友的耳環等,一步步召喚彼此的信任。所有一切都在酒店內發生,但情感早就溢出酒店之外。其中,故事的成立更支撐於演員的個人特質、情緒累積與表演張力。如吳言凜與大亨這個角色從《還陽記》以來便有頗為相似的氣質,而不需完全倚仗表演就能被吸引;至於,鍾婕安與楊宇政的詮釋則非常地自在,在劇本預設與即興裡總有出奇表現。反倒是兩位真正的公關略顯綁手綁腳與拘束,似乎更吐露了這個空間於真實性與虛構性間的矛盾。

在選擇「相信」後的最後一幕,是有些開心卻又鼻酸的。大亨與菲菲的最後一次見面,是大亨於酒店外等候菲菲下班,兩人站在酒店門口或閒話家常、或按耐告白。對話不再繼續推動情節,也在背光的黑暗裡看不清臉上的表情,我們卻似乎感受到時間在此處凝滯,而某種永恆在這一刻駐足。我們都無法想像永恆到底該是什麼,也明白等待不一定能等到真正想要的,就像大亨等到了菲菲,卻是即將被男友接走的菲菲;同時,我們或許期待某種關係的被發生,卻往往不會提前知道是怎樣的一段關係,如大亨與菲菲。於是,便會在最簡樸的渴望裡,召喚出個體經驗、過往記憶,與那些所欲求所難以獲得的種種。最後,是害怕遺失的美好,或終究保有的遺憾,都作為生命裡最珍貴的某個片刻。

整體來看,《大亨小賺》是個獨立故事,與作為前後關係的《還陽記》的連結並不強;甚至,是否作為前傳好像不重要,不過是大亨活著時的某段故事(或者是菲菲的記憶)。那麼,為什麼非得演出前傳?又究竟補充了《還陽記》什麼觀點或情節?同樣的兩位演員在不同的故事裡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又是否有所繼承?(像我會期待菲菲最後變成《還陽記》的勾魂使者這種惡趣味)不過,作為看過《還陽記》的觀眾,《大亨小賺》給予更多的可能是「情感」的延續。從兩部作品於時間上的連結可以得知,大亨與菲菲最後一次見面後,就意外過世。而大亨的這一些時光與這一段關係,也就如此永遠存在菲菲的記憶裡──這個故事或許是個「小傳」,但大亨所「賺」得的可能並不小。

「如果我可以再活一次,我一定會很不一樣。」這麼爛的人生、又這麼值得厭惡的世界,為什麼得繼續活下去(或選擇再活一次)、又得無以回報的深愛著,或許不過是這些關係的存在與建立吧。

註釋

1、相關評論可參見張敦智:〈空轉的狂歡《人類派對》〉,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7639(瀏覽日期:2017.07.05)。

2、相關評論可參見陳惠湄:〈不歡樂的賀歲戲劇演出《阿依施拉》〉,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7918(瀏覽日期:2017.07.05)。

吳思鋒:〈冒犯觀眾的空間意識《阿依施拉》〉,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8105(瀏覽日期:2017.07.05)。

3、參見「卡蘿酒吧 carol bar更名為IF CLUB」臉書專頁,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pg/carolnightclub/about/(瀏覽日期:2017.07.05)。

4、此處轉引自導演孫唯真之語。參見孫唯真:〈導演的話〉,《大亨小賺》節目冊。

《大亨小賺》

演出|進港浪製作
時間|2018/06/29 19:00
地點|1F-驛芙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主流定義的狹隘幸福觀被反覆提及,卻變為當代人唯一的奔頭與希望。整體而言,可惜角色無跳脫社會架構的詰問,編劇也未細寫個人悲劇背後的資本邏輯脈絡。(劉沁)
8月
10
2018
編劇掌握了人物的情感流露與細膩表現,在詼諧中潛藏著殘缺的遺憾與不捨。但文本的結構內容,顯然並非是為了該演出空間所設;與其說,期待這個空間會演出什麼內容,不如說是在觀看該文本如何被塞進這個空間。(游富凱)
7月
25
2018
看劇前的認知是,雖然作品名稱叫做《兩韓統一》,但談論的其實是愛情;看劇後的認知則是,《兩韓統一》雖然看起來都在談愛情,但實際上談的都是更廣泛的社會關係。
5月
21
2026
因此,《兩韓統一》中的人物並非活在童話裡。更準確地說,他們是在情感崩壞時,仍然使用童話殘留的語言,例如真愛、唯一、命定、考驗、重逢、重新開始。〈家務〉裡寇琳娜(Corinne)沒看見丈夫屍體,自顧自地說「愛情在困難中更加美麗」,就是典型的童話殘骸。它聽起來像浪漫的信念,事實上是在替創傷尋找一套可以承受的敘事。
5月
21
2026
因此可以說,簡國賢的故事當然在龐大的主流敘事中,具備了開拓、補足左翼歷史觀點的重要性;但在整體的再現形式上,本劇仍不免掉入另一種「左翼人物傳記」的陷阱。
5月
21
2026
《紅色.流亡.地景》在有限史料下另闢蹊徑,捨棄以角色引導觀眾的常見手法,不仰賴情節鋪陳,而主要由聲音、影像與集體節奏來組織歷史經驗,轉向探尋簡國賢1950年代逃亡歲月裡的情感與處境。
5月
20
2026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