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可能性」:縝密地思辨歷史,不等於良好地重述《雙姝怨》

張敦智 (特約評論人)

戲劇
2019-09-23
演出
人力飛行劇團
時間
2019/09/14 14:30

水源劇場
從《雙姝怨》與十二年前版本的差異談起:「劇本設計了上海場景,壓縮集中在戰後殖民情結猶仍糾纏的北台灣……角色增加了一名報告者,貫串背景史料,以及更重要的拉近與劇本改編取材所自原著,莉蓮‧海爾曼這個深受白色恐怖(麥卡錫主義)之害的美國劇作家。」【1】在2019年的新版本裡,由朱安麗扮演的劇作家擔綱敘事者,在不同場景間宣讀史料;這種報告劇形式,提供王墨林讓作品架構更清晰化的途徑。全劇以此為起點展開,說書人(劇作家)首先為其他兩位女主角建構出背景場域,讓她們的遊蕩狀態在整部戲的篇幅裡,同時存在於兩個層面:第一,是歷史現場;第二,則是語言、肉身,以及兩者共同揭示的當下。

儘管存在諸多疑議(下文將會提及),然而,這個結構轉變,確實使王墨林的思考更能透過戲劇結構被傳遞出來。先就遊蕩的第一個層面,也就是歷史現場來談:透過扮演劇作家,使得作品雖然進一步將兩位女主角的場景限縮於台灣北部,但牽涉的範圍卻進一步擴及當時全球政治情勢之中。冷戰結構,成為角色認同、與情感糾纏的現場。前者從本體論來說,便包含了後者;如果要談及後者的殊異性,就必須從前者視野底下檢視才具完整意義。因為殊異性並不是話語與歷史上的孑然一身,而是在特定脈絡裡被主流捨棄、無法歸類的狀態,兩者不可能分開來談。而限縮兩位女主角涉及的場景,也讓表現漂流、孤獨此殊異狀態的手法,更能脫離粗糙寫實主義的表現手段(漂流在上海與台北之間),而更能從精神性觀點,將討論上升到形而上的層次,找到一種更有力的觀點,來貫穿整體時間與事件。

在遊蕩的第二個層面裡,透過演員在當下說出之語言所重新展開的言談網絡,這種歷史定位的殊異性被再次定錨。這幾乎像是一道申論題的現場答覆,也是儘管充滿諸多思辨,作品最後仍顯單薄的主要原因之一。它並非透過文章,而是以戲劇、對話這些強調現場性的形式,更強而有力地重申創作者對歷史的理解與態度。不僅透過語言,同時加上春子、芳子異質的身體感,來表現鬼魂的狀態。這顯然是王墨林傾注大量心力所欲強調的部份:「器官比肉體又更重要。西方從果陀夫斯基開始撿拾東方很多器官運作的方法……東方的變身術更是通過器官的挪位達到異質精神的表現,如各種薩滿巫術使其陰魂附身,可男變女或人變鬼等,這時,聲音動作都須通過器官的挪位才能掌握。但《雙姝怨》是一齣現代劇,又怎樣能掌握變身呢?去想像你們是在歷史迷霧中無處可安頓自己靈魂的幽靈,不是去演歷史中一個肉身的影子。」【2】演員的身體與器官總是當下的,它們是戲劇符號、能指的工具,在《雙姝怨》裡,它們同時指向歷史事件,也更大篇幅地指向、甚至強調形而上的,歷史定位漂流的殊異性。

然而,在表演現場,報告劇形式如何報告、與向誰報告的問題,幾乎像是只沉重榔頭,敲碎了以上思辨的縝密性。由於劇作家的身份,同時縫合歷史中的鬼魂,還有與現場觀眾互動的兩種角色;然而,如何在兩者之間取捨、切換與過渡,並沒有形成明確形式,將舞台語言、話語的網羅閉合成一個一致的整體。一方面,劇作家在現場直接向觀眾講話,在全劇開頭、不同場景間提供理解兩女處境的脈絡;但另一方面,劇作家又不置身現場,她所喃喃唸出的皆彷彿是內向的獨白、為了寫劇本所做的大量功課,不朝向觀眾,而是往虛空拋出。而且,內容密度遠高於兩女所表演的片段,觀眾不得不在十分緊繃的節奏下理解這些重要資訊。雖說「安麗的報告者不能只是發聲機器」【3】,而「可以像鬼哭,也可以像神諭,或者盲寓言師……」【3】,但恰好是在各種不同角色轉換間,最終讓人發現,無論哪一種,觀眾皆不存在,也沒有辦法透過任何線索捕捉是否存在說書人虛擬出的報告對象。在這場觀演關係裡,觀眾究竟應該把自己擺在什麼位子?又要如何快速消化密集的資訊炸彈?這是整齣戲最大的重傷。因此,實際上應該透過話語,為兩女搭建起的語言背景並沒有展開,而僅剩機關槍式的資訊堆疊,與難以反應下、令人詫異的肉身表演,使觀眾在一片震驚的空白裡,成為劇場的空間中的遊蕩者。台上是歷史的遊蕩者,台下是劇場的遊蕩者,成為作品唯一產生一致性的狀態。

柳暗花明,劇末死者透過紅色氣球,若有似無地將訊息透露給生者,是唯一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部分。一方面,氣球在水池中漂流的樣貌與不確定性,表現了生死之間難以切確聯繫,卻叫生者無限執著與期盼的張力;另一方面,氣球的形體,那中空的內裡,也保留了死者究竟對生者說了什麼的想像,留予觀眾細細品味。這是作品到尾聲處,首次開放觀眾共同建構、參與的空間。在明確的符號使用下,觀眾在作品裡找到自己的位置。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僅僅重申對歷史的理解與論述,會使得作品顯得單薄。

從劇末的靈光便可以了解,那是因為,如果歷史作為作品的材料,必須被重述,並不應該只是創作者深怕自己或他人忘記,而進行的誦念與呼喊。它必定關乎可能性。曾經遺落的,被撿拾起來;曾經封閉的,被重新敞開。宛如劇中春子對芳子的意念,在一系列故事裡,讓人重新同理並相信──確實,她們之間的感情如此真摯,以致生死兩隔,彼此仍有話要說。

註釋
1、黎煥雄:〈重訪》,《雙姝怨》節目冊。
2、鄭尹真、劉廷芳:〈演員筆記〉,《雙姝怨》節目冊。
3、同前註。
4、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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