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去了戲曲本事後呈顯的演員本事《崔氏》

許美惠 (特約評論人)

戲劇
2021-01-22
演出
本事劇團
時間
2021/01/16 19:30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由頹圮的輕鋼架、斜落的大紅幕以及藍白相間大帆布搭設的舞台,勾勒出漸顯衰敗的歌廳後台場景。拖著皮箱帶著大包小包、裹著頭巾戴著墨鏡,費力地走進後台的正是本劇的女主角Tracy。她在舞台上與虛擬的角色們──美眉(職場的後浪)、董仔(董事長)和情人對話、並以一首首流行(或已不流行)歌曲表達內心情感的澎湃及傷痛,憑藉著演員黃宇琳準確的聲情、表情、肢體與節奏,完整表述了一個過氣女星Tracy面對生活與命運的無奈、為情所困又無力改變的一生。

《崔氏》有著溫暖多感的編劇、技法成熟的導演、才華洋溢的音樂設計以及非常到位的演員,若是只想在舞台上說一個故事、描述一些情感,當然沒有什麼問題。但《崔氏》標舉著是為京劇小天后黃宇琳打造的獨腳戲,是脫胎自傳統戲曲《馬前潑水》中的〈癡夢〉一折,角色原型是被不耐貧困生活為此「休夫」的女主角「崔氏」啟發,那我們就不禁要問「京劇」(戲曲)、「〈癡夢〉」與「傳統崔氏」在這個戲中,佔了什麼位置、起了什麼作用呢?

 

崔氏(本事劇團提供/攝影野比大雄)
崔氏(本事劇團提供/攝影野比大雄)

 

猶記2017年,黃宇琳曾在雲門劇場演出《栢優群伶之黃宇琳做癡夢一場》,即是以傳統京劇形式搬演〈癡夢〉一折,並以此戲入圍第29屆傳藝金曲獎年度最佳演員,理由為:「傳統戲曲中,原極具程式化美的聲腔動作深受大眾媒體影響而喪失殆盡, 黃宇琳卻能從中參與其他現代實驗演出中得到啟發,注入原京劇程式化的演出,在傳統框架限制下拿捏靈活的喜怒哀嗔,恰到好處,既能突破人物典型化的描繪,又得以突破一小女子的真實血肉,在超過四十分鐘的獨角戲,發揮淋漓盡致。」

〈癡夢〉除了做為黃宇琳拿手戲以外,在2017年雲門演出後,更似成為她的代表作之一;評審的入圍理由準確地描繪了黃宇琳作為一名京劇演員,在以京劇表演〈癡夢〉的崔氏時,是如何精準拿捏,且更進一步地賦予了角色獨特的血肉,讓黃式的崔氏不僅只是一名目光短淺捨理想就麵包爾後追悔莫及的自私婦人,更因為在她演繹下崔氏顯露出對待自我感受的真誠面貌,而讓角色多了一分使人理解進而同情心疼的可愛。

回到《崔氏》,其宣傳文案如是說:「從老戲《癡夢》一折翻演出亙貫天地、以旺盛生命力來自我折磨的超強女性『崔氏』,複寫自古而今女性在種種眼光之間的掙扎。是將本真的自己端出檯面,還是裝睡不醒的徹底深藏?在自我解放之後,又是如何想盡辦法逃避自由。」挾此前提進場觀戲,當Tracy出現在舞台上時,忍不住一直搜尋各種線索,試圖與戲曲的崔氏對比,好奇著究竟將以何種方式呈現崔氏與Tracy的對照或對話。

以現代眼光看戲曲中的崔氏(特別是黃式崔氏),身處於百年前的封建社會都能不顧他人眼光央求丈夫將自己休離,去追求自己的理想生活(且不論那理想生活是不是真的如她所想的那麼理想),這份勇氣已值得放在現代為她大書特書,那麼在現代版本中要如何改編,才能與她相映唱和?這自是一大考驗。現代版的Tracy,為一男子苦戀苦等二十一年,但即使唱了多麼痛的「領悟」,也還是耽溺著兩人愛戀之時的美好記憶與場景,並且在多年後仍無法拒絕他的任何要求—自身難保的她還為了重傷的情人籌措醫藥費(不過這似乎也不太準確,畢竟生死交關之際會伸出援手,不見得只是情關難過而已,身為人的基本道義也是有可能的理由)。因此,口口聲聲「愛是自由的」,聽起來便像為他開脫、無法接受自己已被辜負的託辭。

崔氏(本事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崔氏(本事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如文案所言,她「想盡辦法逃避自由」,但原因是什麼?除了描摹Tracy渴求被愛而不可得、為情所困無力自主的心境之外,卻未深入道出所謂「想盡辦法逃避自由」背後更深刻而使人動容的人生共同命題。而崔氏與Tracy,是同一命運的不同時空?還是跨時空的視角互相窺看?或是掌握了更多自主權的時代下得以扭轉的命運?抑或,滿腔癡情唱著玫瑰人生的Tracy,是為了來償還「該你多少在前世」的朱買臣的?在看完演出後似乎仍未能找到一個令人恍然的理解之道,若將這改編的命題歸結於「探問當代女性的共通處境」,無異於無限放大命題關懷的範圍,貌似打了一張保險牌,卻也可惜了拉出傳統文本進行改編的語意空間。

整體而言,在編導的巧思與流暢的音樂轉換之下,觀眾經歷了一場癡情女子的內心風景與感官饗宴,而黃宇琳的演員表現仍是不失水準的精彩,無論是自白、自嘲、自語或者切換與虛擬對手對話,都是精準無誤、清晰不含糊;說哭就哭、要唱便唱,這些技巧與能量的蘊積,戲曲演員數十年的培訓自然是功不可沒,但她多年來嘗試各種不同的表演形式,也讓她在非戲曲表演時已能淡化程式痕跡,收放自如、熠熠生光。編劇邢本寧一向喜愛戲曲,料想也是為此,才會想為黃宇琳打造一齣獨角戲。但這次的本子不知為何非以戲曲劇本創作,或許是更想讓現代的、屬於黃宇琳個人的生命經驗以及不為人知的表演面向在舞台上呈現,卻讓「戲曲崔氏」沒有委身的空間,也讓黃宇琳一身的京劇功夫無從展現,僅在一兩處唱念表現時無甚緣由地流動使用,可惜了全身帶滿戲曲養分的編劇與演員,更讓帶著對戲曲期待入場的觀眾帶著不少缺憾離開。在甫開場沒多久Tracy以京劇念白講台詞或者在進觀眾席進行〈萬里長城〉帶動唱時,都隱約有種「京劇胡撇仔」的念頭閃過,這樣的製作群組合或許可以期待他們嘗試以京劇為底,交錯或是嵌合現代元素,打造屬於這個時代的京劇胡撇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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