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概念架構獨立個體的集體宇宙《我所經歷的性事》

黃馨儀 (特約評論人)

戲劇
2019-08-02
演出
加拿大哺乳動物潛水反射反應(Mammalian Diving Reflex)
時間
2019/07/06 19:30
地點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今年四月國家兩廳院開始招募素人,在七月的「新點子實驗場」中談論性事,還強調要是六十五歲以上的長輩。國家場館公開要談「性」已經是個令人稱奇的事了,還要找常人覺得與性絕緣的長者,來自加拿大的「哺乳動物潛水反射反應」到底所欲為何、想怎麼做?著實令人好奇。

演出票券與節目單上註明會備有酒水,未成年觀眾亦有軟性飲料。原以為是想讓台上台下輕鬆地談性喝酒。抵達現場卻發現實驗劇場內還是禁止飲食,酒水只能在場外飲用。猶豫了一番,決定在演出前就領取酒水,卻也因此發現刻意調暗燈光的走廊角落放置了許多陳列照片、物品的小桌,長輩各自在自己的桌旁與人聊天、介紹自己所擺設的物件,每一個區域即是一個凝結時光的生命世界。

開演後的劇場空間則不若外面的溫馨,只能單面觀看,不能直接接觸。如研討會擺放的長桌,還有發言麥克風與擺放整齊的「文件」(劇本),只有從桌上還有酒水、一旁的主持小桌有音樂控台嗅出或許並不會那麼正式。然後,一切由主持人宣告出1942年──今晚的第一個年份──開始,那是波霸阿姨出生的時刻。《我所經歷的性事》將六位參演長輩的生命故事編年羅列,使其相互交織、互為對照,以「性」作為觸發,更多的是在這字眼下,關於身體、關係與情感的記憶,並以此展現每個個體的獨特歷程,也在生命大量密集匯流之後,又消逝於共同中。

關於以劇場開啟多為禁忌的性討論,或是《我所經歷的性事》以讀劇方式減輕長輩展演負擔、能更私密卻溫暖地體現他們的生命歷程,評論人洪姿宇於〈不在他方,就在這裡《我所經歷的性事》〉【1】一文中已多有評述。在「素人」演出已成為某種當代顯學時,我更關注的是導演如何在這之中架構出他在「素」之外的「葷」──形式架構的選擇。

開啟「加拿大哺乳動物潛水反射反應」的官方網站首頁,即可看見「給世界末日的理想娛樂」(原文為“Ideal entertainment for the end of the world.")【2】當以劇場作為人與人分享和連結的可能之時,如何「有趣」亦是重要的。是以,《我所經歷的性事》鎖定在「性」,而且是要「經歷過的」,以私密禁忌去討論慾望的壓抑與彰顯;以身體歡愉展現相對應的承擔選擇;以能與不能思考去看見社會評價與自我認識。最不能談的性,也同時體現了人的脆弱與勇敢。這其中所含藏的主題固然出現在每個人的生命,但如何精準到位的呈現,則難免得由創作者架構與選擇。由此也可以看出導演達倫‧多奈爾(Darren O’Donnell)在這次台北演出中,以三男三女為配置,三位女性皆是異性戀,其中一位女性有著從一而終、相伴到老的婚姻,另外兩位則維持較開放的性關係,也經歷過婚姻、離異,甚至不同樣態的親密關係暴力;三位男性則有兩位是同性戀,即使有固定伴侶仍維持開放式關係,另一位異性戀男性則在經歷過一段離異,再進入第二段婚姻。雖然六位表演者仍難以全面代表「台灣的長輩性生活樣態」,比如欠缺本省籍異性戀男性故事、比如缺少女同性戀的面貌、比如六位中有四位都有著開放的性生活,但當他們的故事經由編劇的整理編排,取出核心,確實呈現了台灣由四○年代至今的社會發展──除了性觀念的更加開放,也能見婚姻、兩性、生活型態的改變。

如果只是讓六位長者在台上漫談,《我所經歷的性事》便不會如此精采。創作者達倫‧多奈爾確實找到了一個普世的主題,並設計清楚的概念架構──素人生命故事、編排過的語言、可以看本的發表陳述──便能夠帶到不同地區、與不同的民眾工作發展。再加上每段/每十年的當代流行音樂,作為氣氛轉折、甚至帶起表演者一同共舞,在「歷史的後台」一起遇見與歡慶。奠立在生命的交流上,演出中亦有三次在表演者的經驗後,讓表白的機會拋回觀眾,探問現場觀眾的真實經驗。無論是「第一次自慰」、「第一次約會就上床」,或是「與恐怖情人交往過」,一方面讓現場觀眾成為表演者的支持、發現生命處境的相通;另一方面也讓觀看者不能只是觀看,也得要跟著交心,並且回溯自己的選擇。然而我卻也感受到這樣設計的矛盾之處,長輩們固然是極其勇敢與真誠地說出自己的生命故事,我也必定在觀賞過程中帶入、對照自己的經驗;但他們是經過自身選擇與被選擇而在舞台上的「表演者」,我們則是「購票觀眾」,我是否有必要在現場直接揭露自己?現場又能提供多少揭露的安全性?而自我揭露是作為一種交流,或是成為這之中的秀場娛樂?【3】又或者,「我」所經歷的性事,是否一定得要被普遍到「我們」所經歷的性事?

就此細想,若個人經驗在這之中被強調與視為獨特,卻也同時一再地被普遍化。尤其當“All the Sex I’ve Ever Had”作為一套可以帶到世界不同地區的模式作品時,好像也展現了全球化之下人類的趨近。六位長輩建構出的台灣性事,與十八個城市編織的世界性事,當一個架構極能含括建構,即使因著地緣、文化、種族不同,展現的可能也有所差異,但那樣的差異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又是被建構出來的呢?望向另一個現在當紅的團體Rimini Protokoll(德國里米尼紀錄劇團),其“100% City”系列或是“Remote X”(《遙感城市》)系列在全球的暢行,皆也顯現了這之中地方差異性與人類共有性的弔詭。可以成功地不斷套用概念進行創作,也展現了永恆的對立提問:我們到底是獨特的個體?還是相似的群體?

無論如何,《我所經歷的性事》確實是個成功的作品,也能感受表演者與導演間的信任氛圍,所以他們能真誠地上台述說。創作者的表述意識也很清楚,以劇場與社會連結,卻不固著於陪伴,而是有其對應的美學建構。如在訪談中可見其要求長輩「說出事實而非感覺的陳述」、「接受人生不會被完整的呈現」,或是一定要有同性戀者、帶領離開講述的慣性等等。【4】相對於一開場的「保密宣言」,倒因為創作者形式與概念的完整,真正給予素人表演者一個安全的揭露空間──一個在劇場美學性之下被溫柔照亮的生命故事。

這也又扣回到演出的空間設計:劇場裡的所有人被共同放置在舞台、在長桌上,集體擺放成一台人類的共有經驗報告;離開劇場之後則又是分離的小圓桌,是獨立的生命世界,得要走近才能看見,得要開口才能聽見。兩種似乎都有存在的必要,也接回了讓長輩們想像2042年的未來,在想像的世界、劇場所提供給我們想像翻新的世界。

註釋
1、全文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36278
2、參考「哺乳動物潛水反射反應」官方網站,網址:https://mammalian.ca/
3、我所觀看的場次,當晚兩位與觀眾訪談的主持人的提問方式,主觀上讓我有舉手觀眾被八卦的感覺。
4、參考貢幼穎、毛雅芬:〈邀素人談「性」 窺情慾素描生命風景 專訪《我所經歷的性事》創作者達倫.多奈爾〉,《PAR表演藝術雜誌》第213期(2019年6月),頁4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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